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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五十七章 血染投名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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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

南门吊桥终于缓缓落下,轰然砸在石槽里,震起一层灰。陈武侯未乘马,步行入城,身后跟着两名亲兵、刑部郎中、御史台侍御史、大理寺少卿,还有那名捏着验状副本的书吏。他甲胄未卸,刀亦未解,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像踩在人心弦上。

许元立于门内影壁前,青衫依旧,身后只站着秦茂一人。他甚至没迎上前,只微微颔首:“陈将军,三司官员请入府衙查案,您既奉旨协防,按例该驻烽堡。若无圣谕加命,擅入州治,恐有越权之嫌。”

陈武侯停步,目光如刀刮过许元脸庞,又扫过秦茂腰间佩刀,最后落在影壁上——那里悬着一块褪色木匾,题着四个大字:守土安民。

“许使君,”他声音低沉,似砂石磨铁,“本侯记得,贞观十三年,沙州暴雨溃堤,是你亲率士卒堵漏,七日七夜未合眼,堤坝保住了,你却高烧三日不醒。那时你说过一句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许元没接话。

陈武侯却忽然抬手,指向西市方向:“可如今,你让吕掌柜上吊,让小吏暴毙,让郑钦差死在驿馆,连尸身都停在城中半月不葬……这‘守土’二字,守的是谁的土?”

“守的是大唐疆土。”许元声音平静,“不是某人的私产。”

陈武侯眼神骤厉:“好!既然如此,本侯今日不谈兵权,不谈协防,只谈验状!”他猛地一挥手,那书吏颤巍巍上前,双手捧起验状副本,“刑部新勘郑文耀尸身,口中溃伤确为蛇毒所致,可其左手小指第二指节,有一处陈旧旧伤,呈月牙形,深及骨——此伤,沙州原验状上,为何只字未提?!”

府衙门前霎时寂静。风卷起书吏袍角,哗啦作响。

秦茂脸色微变。那旧伤……确是郑文耀少年时被狼咬的,但仵作验尸时,只专注于毒伤,竟漏了这处!

陈武侯嘴角微扬,胜券在握:“许使君,你口口声声说验状确凿,可连如此明显旧伤都遗漏,这验状,还能信几分?”

许元却看也不看那副本,只转向刑部郎中:“周郎中,您觉得呢?”

刑部郎中额角沁汗,瞥了眼陈武侯,又飞快垂眸:“这……这确是疏漏……”

“疏漏?”许元忽然朗声一笑,竟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副本,翻至末页,指尖点着一处墨迹,“诸位请看——此处‘郑文耀’三字,墨色浓淡不均,‘郑’字最后一笔,有明显补描痕迹。再看‘耀’字,右边‘隹’部,第二横比其余横画粗了三分,且起笔处有细微墨渍晕染——这是新墨覆旧字所致。”

众人凑近,果然见那墨迹异样。

许元将副本翻转,露出背面——一张薄纸,透出底下另一层字迹轮廓:“此副本,抄自凉州刑房誊录稿。而凉州刑房誊录,依据的却是陈将军您麾下,玉门关驿卒昨夜送来的‘初勘简报’。那简报上,郑文耀三字,本就写错为‘郑文燿’,后来用墨涂改,才成了如今模样。”

他抬眼,直视陈武侯:“陈将军,您玉门关驿卒,何时学会替刑部代拟尸检简报了?还是说……您早知郑文耀必死,提前备好了‘证据’,只等沙州验状一出,便好拿这‘疏漏’做文章?”

陈武侯瞳孔一缩,手按刀柄,却终究未动。

许元将副本轻轻放回书吏手中:“周郎中,您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赴凉州,调阅驿卒呈报原件。若原件确有涂改,那凉州刑房誊录,便是假公济私;若原件无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那陈将军,便该解释,为何您麾下驿卒,能越权预判钦差死因,并擅自拟定验状要点?”

风停了一瞬。

刑部郎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猛地抬头看向陈武侯。御史台侍御史脸色铁青,已悄悄退后半步。大理寺少卿手指捻着胡须,目光在许元与陈武侯之间来回逡巡,终是无声一叹。

陈武侯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刀柄。他深深看了许元一眼,那一眼,不再有杀意,只有某种沉甸甸的、近乎疲惫的忌惮。

“许使君,”他声音沙哑,“你赢了这一局。”

“不。”许元摇头,“我只是没输。”

他侧身让开影壁:“三司官员,请入府衙。验状、账册、人证,尽数备妥。至于陈将军……烽堡修缮事宜,明日午时,本官将遣工曹主簿赴营商议。”

陈武侯未应,只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亲兵簇拥着他,身影融入南门斜阳里,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峭。

秦茂待人走远,才抹了把汗:“大人,您怎知他驿卒报的是‘郑文燿’?”

许元踱回堂内,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因为郑文耀的‘耀’字,在沙州户籍册上,从来就是写成‘燿’。他少年时嫌‘耀’字太俗,自改名字,可官府文书,从未正式更正。他死前半月,曾亲赴户籍房,欲补办更名文书——那日值房的小吏,正是被灭口的那个。”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北坊方向:“暗册,今晚送出。”

谢珩已立于堂下,乌木匣抱在怀中,如抱婴孩。

“送去东宫。”许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告诉李常奉,沙州能守住,靠的不是刀,是账本上的每一个字。若他信不过,便让他自己来查——查那三具‘溺毙’尸首的指甲缝里,有没有沙州军制式皮甲碎屑;查济世堂账房,上月是否多支了三百贯‘药引费’;查陈武侯在凉州接的陌刀,刀鞘内壁,可还残留着西域红柳木的碎屑——那木头,只产于宁王封地以西三百里的戈壁滩。”

谢珩郑重颔首,转身欲行。

“等等。”许元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已断,只余空壳,“把这个,一并交给李常奉。告诉他,贞观十三年溃堤那夜,我守在堤上,他断臂后被抬下时,腕上系的就是这个。铃声早就没了,可绳结……还是当年他娘亲手打的。”

谢珩一怔,随即收下铜铃,悄然退去。

暮色四合,沙州城头燃起第一盏灯。许元独坐府衙后园凉亭,面前摊着一卷《汉书·西域传》。风吹页角,沙沙作响。他指尖抚过“楼兰故城”四字,目光幽深。

十日后,长安东宫。

李常奉独坐偏殿,面前摆着乌木匣、断铃、还有一份刚送来的急报:陈武侯所率陇右骑兵,于烽堡外围掘壕三道,立木栅七重,却未修堡墙——那壕沟,深两丈,宽三丈,形如囚笼,正对着沙州南门。

他拿起断铃,摩挲着那磨损的铜身,许久,终于提笔,在急报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沙州未叛,叛者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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