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未接锦帕,只将手中半枚玉珏按进灰堆深处:“李将军,你左臂断于龟兹,是因替东宫截杀崔昶派去的商队。可你知道那商队运的什么?”
李常奉浑身僵直。
“是三百坛‘醉龙酒’。”许元声音如刀,“酒坛夹层里,藏着崔昶写给西突厥可汗的密信,约定共灭沙州军——信末盖着他的私印,印泥用的,正是赤环沙蝰毒血调的朱砂。”
秦茂倒吸冷气:“所以……蛇毒最早是崔昶的人带进西域的?”
“不。”谢珩忽然冷笑,“是崔昶从东宫偷走的。当年先太子病重,崔昶以‘侍疾’为名入东宫,顺走了太医署秘藏的蛇毒样本——那瓶子,至今还锁在崔府地窖,瓶底刻着东宫徽记。”
庙门轰然洞开。
逆光中,内卫头领浑身浴血,半边铠甲被利刃劈开,却死死护着身后棺木。他嘶吼着撞进来:“郑钦差的棺材……是空的!”
李常奉假肢瞬间绷直:“谁动的?”
“是……是他自己!”内卫头领咳出一口血,指向棺木底部暗格,“郑文耀没死透!他诈尸爬出来时,用指甲在棺板内侧刻了八个字——”
许元一步上前,掀开棺盖。
内壁血字淋漓:
【崔昶授意,归阙图在沙州驿井】
谢珩猛然转身,直扑庙外:“东市废井!那个仓房小吏的尸首还在井里!”
可当他跃上井沿,探头下望时,井底只余一滩浑水,水面浮着半片浸透墨汁的纸——正是认罪书被撕下的残页,背面却多了一行新添的小楷:
【欲得归阙图,速开东宫密库。巳时不到,井中人头落地。】
秦茂狂奔而回:“不好了!东市那边传来消息,井台围满了百姓,说井里飘出人血味儿!”
李常奉假肢狠狠凿进井沿青砖:“崔昶的人在煽动民变!他们要把归阙图的事捅给全城!”
许元却盯着那行小楷,忽然笑了:“字是郑文耀写的,可墨迹未干——他刚爬出棺材,哪来功夫磨墨?”
谢珩从井壁抠下一粒湿泥,捻开:“墨里掺了沙州特有的碱土。这字……是今早在井边写下的。”
“今早?”秦茂怔住,“可内卫是辰时才出的城!”
“所以写这字的人,一直跟在内卫队伍后面。”许元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李常奉,“李将军,你今早出城时,可曾看见东市方向有驼队经过?”
李常奉空袖猛地一颤:“有……一支胡商驼队,打着高昌国使节旗号,押着三十口樟木箱。”
“樟木箱?”谢珩瞳孔骤缩,“济世堂的蛇毒,就存在樟木箱里防潮!”
许元已大步迈向庙门,玄甲在残阳下泛出冷光:“传令,全军戒备。打开东市所有商号地窖,尤其查高昌使节团的樟木箱——若箱底有暗格,格中必有一张归阙图拓片。”
秦茂追出门外:“大人!百姓已经围住井台,说要捞尸!咱们要是强拆井台,怕激起民愤!”
“不拆。”许元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把井台四周围满军士,再搬二十口大缸来,缸里装满清水,放井台上。”
谢珩策马并行:“装水?”
“郑文耀的血,是热的。”许元勒马回望,夕阳将他半边脸染成赤金,“可井水是凉的。若真有人头沉在井底,血丝遇冷水会凝成絮状——老百姓看见絮状血丝,自然知道底下真有东西。若看不见……”
他顿了顿,马鞭遥指西天云层:“那就说明,崔昶的人早把人头换了地方。”
暮色四合时,东市井台果然聚起数百百姓。军士列阵如铁壁,二十口清水缸在井沿排开,缸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那是许元下令泼下的灯油,为照清水底。
忽然,最西边一口缸里,水波微漾。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指着水面惊叫:“快看!血丝!红的!”
众人涌过去,只见油膜之下,果然有数缕暗红絮状物缓缓沉降,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直坠缸底。
“井里真有人!”人群炸开。
就在此时,西市方向火光冲天——高昌使节团驻地浓烟滚滚,军士押着两名胡商模样的人闯入东市,其中一人颈间赫然挂着半枚断月刀牌!
“抓到了!”秦茂提刀厉喝,“这俩是崔昶派来的死士,樟木箱里藏着归阙图拓片!他们想趁乱把人头扔进井里栽赃!”
李常奉假肢横扫,将一名死士踢翻在地,钢爪生生剜出其小腿内侧一块皮肉——皮下竟嵌着薄如蝉翼的羊皮地图,图上九处密仓位置,正与许元掌心玉珏裂痕严丝合缝。
“东宫密库钥匙……原来在人皮里。”李常奉声音嘶哑,“崔昶想用活人当钥匙匣。”
许元却走向那口显出血丝的水缸,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到缸底淤泥时,他忽然停住。
淤泥松软异常,绝非天然沉积。
“谢珩。”他头也不回,“把仵作叫来,再带三把洛阳铲。”
谢珩会意,挥手召来军中工兵。洛阳铲探入缸底三尺,拔出时铲头裹着的泥块中,赫然嵌着一枚半腐烂的驼铃——铃舌已被剜去,铃身内壁,用赤环沙蝰毒血写着蝇头小楷:
【图在驼铃,铃在驼腹,驼在城北马场】
城北马场?秦茂猛地抬头:“可马场今早就被咱们封了!”
“封了?”许元终于抽出手指,掌心沾着黑泥与一点猩红,“那就看看,是谁在封场之前,往马场地窖里,埋了整整三十口樟木箱。”
他甩去手泥,玄甲映着火光,像一尊刚从熔炉里取出的战神:“传我将令——开马场地窖。把所有樟木箱拖出来,当场劈开。”
“劈开?”秦茂迟疑,“万一……万一里面真是归阙图?”
许元抬脚踹翻最近一口水缸,清水泼了满地,映出漫天星斗:“归阙图从来不在箱子里。它在郑文耀脑子里,在李将军的断臂里,在东宫每一处密仓的砖缝里——崔昶想用一张纸换东宫的命,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命,比纸硬。”
缸中清水漫过青砖,蜿蜒成河。
河面倒影里,北斗七星正缓缓移位,勺柄所指,恰是沙州城北马场方向。
而此刻马场地窖深处,三十口樟木箱静静伫立。最末一口箱盖缝隙间,一缕暗红血丝正悄然渗出,在地砖上汇成小小一滩——那颜色,与井台水缸里的血丝,一模一样。
许元策马驰向北门,玄甲在火光中灼灼燃烧。他身后,谢珩默默将半枚玉珏收入怀中,指尖抚过那道渗血裂痕。
秦茂勒马跟上,忽然想起什么,高声问道:“大人!那认罪书……到底是谁写的?”
马蹄踏碎残阳,许元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句叹息:
“郑文耀写前半张,我写后半张——他写‘许元指使’,我补‘吕掌柜冤枉’;他写‘千两白银’,我添‘崔相授意’;他按血手印,我盖鱼符印。”
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露出内甲上一行新刻小字:
【贞观十一年春,许元铸陌刀九百,刀刀朝北,不向长安。】
城北马场方向,第一口樟木箱被劈开的巨响,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