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北面的荒野跑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死,门洞里传出几声惨叫,又迅速沉寂。
黄四狼混在人群中间,腿上的伤装得像模像样,拐棍拄得一瘸一拐。
他身边的王二把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比真正饿了三天的人还像那么回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跟着人群朝高氏营地的方向跑去。
......
高氏大营。
中军帐。
高承武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面饼,不紧不慢地撕下一角放进嘴里。
黄四狼被带进帐中时,高承武连头都没抬。
“怎么回事?”
他咬了一口面饼,语气平淡。
“进去七天,一个信号都没放出来。信鸽呢?火把呢?我的暗号呢?”
黄四狼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将军!光州城是个陷阱!”
高承武嚼面饼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黄四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七分恐惧,三分庆幸。
“那座城,看着谁都能进,实际上进去就出不来了。”
“外面的城门是开的,可里面的瓮城门关着。”
“人一进去,全被困在瓮城里,跟瓮中捉鳖一个道理。”
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五千个弟兄,在瓮城里被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杀。”
“小的带着三百人拼了命才冲出来,剩下的……”
黄四狼低下头,声音嘶哑。“两千多个弟兄,没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高承武点了点头。
但也就是点了点头。
两千条人命,在他脸上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就像听说今天的面饼少烤了半炉一样稀松平常。
“光州城里,还有多少粮食?”他问。
黄四狼心底的恨意翻涌上来,面上却不露半分。
“断了。”他说:“快三天了。”
“刚开始城里还施粥,后来进去的难民越来越多,粥越来越稀。”
“现在不光难民没吃的,他的兵也在挨饿。”
“小的能冲出来,还是靠之前藏了半块饼子续的命。”
“那些镇北军呢?”
“饿得路都走不动了。城墙上站岗的兵,枪都端不稳。”
高承武终于笑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我这个师弟啊。”高承武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从小就是这个毛病。心太软,总想当好人。”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光州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打仗不是过家家。你有多少粮食,就养多少兵。”
“他倒好,开城门接难民,搞施粥放饭,还真当自己是菩萨转世?”
高承武转过身,看着黄四狼。
“菩萨当不了将军。”
黄四狼跪在地上,低着头。
好一个菩萨当不了将军。
他在光州城里吃了两碗牛腩,啃了四个桃子,临走前还揣了一兜蒸饼。
那些镇北军的士兵吃得满面红光,操练起来虎虎生风。
而他面前这位将军口中“饿得走不动路”的镇北军,此刻恐怕正在光州城里吃着热腾腾的晚饭。
“剩下的人呢?”高承武问。
“除了你带出来的三百人,其余的呢?”
“散了!小的只知道有两百来号弟兄约好了给水井投毒,要是成了,就上城头点火把为号。”
高承武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带你的人下去,每人领三张大饼。”
黄四狼抱拳谢恩,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恭敬,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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