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十二天?”
还是没人答。
“路上吃的什么?干饼?还是连干饼都不够,得啃冻硬的杂粮窝头?”
前排有人低下了头。
白彦清的声音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
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拉家常。
“我知道你们吃的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两顿。早上一碗稀粥,中午一个杂粮饼。晚上没有。”
中军方向,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你们的将军告诉你们,打下光州城,人人有赏。万金,万户侯。”
白彦清笑了一下。
“可你们信吗?”
沉默。
“上一次高家打仗,许诺的赏银发了吗?”
沉默。
“你们家里的田,是不是还欠着高家的租子?”
沉默。
“你们的爹娘妻儿,是不是还在家里等你们回去春耕?”
这一句话落下去,前排有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眼眶红了。
白彦清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被从田地里拉出来、塞了一根长矛就推上战场的农夫。
“我不跟你们的将军说话。”
白彦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
“我跟你们说。”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光州城。
“光州城里,我的兵,顿顿吃肉。”
三十万人的呼吸,齐齐重了一拍。
“白米饭管够,红烧牛肉、炖羊腩、炒肉片,三个菜,顿顿换着来。”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吃完饭,还有水果。黄梨、蜜瓜、脆枣,随便拿。”
又有人咽口水。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一片。
白彦清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
“我的兵,月月满饷。从不拖欠,从不克扣。”
“我的兵,人人有甲。”
“不是你们身上那种破棉袄,是精铁打的,箭射不穿的铁甲。”
“我的兵,家里有田,有房,有余粮。”
“老婆孩子不用挨饿,不用给谁当佃户。”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这些饥寒交迫的士兵心上。
他们从云州走了十天。
十天里,每天两顿饭,稀粥加杂粮饼。
夜里冷得睡不着,抱着长矛缩在帐篷角落里发抖。
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冻疮烂了一层又一层。
而对面那座城里的兵......
顿顿吃肉?
月月满饷?
人人有甲?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当兵,差距能大到这种地步?
白彦清看着他们的眼神变化,嘴角的弧度不变。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快断了。
最后一刀。
“你们在高家吃糠。”
白彦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光州的兵,吃肉。”
他顿了一下。
然后,声音骤然拔高——
“放下刀,我请你们吃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
不。
是一颗炸雷砸进了三十万人的脑子里。
战场上,鸦雀无声。
三十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白彦清听见了。
咕噜。
咕噜咕噜。
那是肚子叫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肚子。
是成百上千个肚子,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这些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稀粥。
而对面那个人,在跟他们说——放下刀,请他们吃肉。
前排一个年轻士兵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手里那根长矛,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他不想举着它了。
他想放下。
他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牛肉。
他想......
“够了!”
一声暴喝从中军方向炸响。
高凌云的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他终于明白白彦清在干什么了。
这个疯子!
他不是来送死的!
他是来挖墙脚的!
当着三十万人的面,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明目张胆地策反底层士兵!
而且他用的方式,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请你吃肉。
就这四个字。
比什么忠义、什么家国、什么封赏,都管用一万倍。
因为这些士兵,真的饿。
高凌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他从未受过这种侮辱。
三十万大军列阵于前,对方一个人骑马出来,不跟他说话,直接跟他的兵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他高凌云不配跟白彦清对话!
这是说在白彦清眼里,他高凌云连个对手都算不上!
“放箭!”
高凌云拔出镶金长剑,剑尖指向白彦清。
“给我放箭!射死他!”
命令传下去。
前排弓弩手抬起弓。
箭搭上弦。
瞄准。
一百步的距离,三百张弓同时瞄准一个人。
林黛玉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的长枪从竖立变为横握,枪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
枣红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前蹄刨地,低声嘶鸣。
白彦清没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弓弩手。
他只是偏了偏头,看向高凌云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三十万人面前,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
你急了。
急了,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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