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谁没来,我记得一清二楚
紫金城,高氏祖祠废墟前。
灰烬还没凉透。
风一吹,偶尔有火星从焦黑的木炭里蹦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灭了。
白彦清坐在一把从高氏正堂搬出来的太师椅上。
椅子是黄花梨的,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高氏的家徽。
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碗茶。
椅子前面,跪了一地的人。
高氏族人。
三千六百余口。
男女老幼,从七旬老者到垂髫小儿,密密麻麻跪在庭院里。
没人敢抬头。
白彦清没看他们。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文载寅抱着一摞册子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书记官,每人手里还捧着一个木匣。
“将军。”文载寅走到白彦清身侧,把最上面那本册子递过去。
册子很厚。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云州附庸录》。
白彦清接过来,单手翻开。
名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家族名、家主名、驻地、兵力、田产、矿山、盐引......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百三十七页。
“高氏附庸世家、门派、豪族。”文载寅的声音不高,但庭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共计一百三十七家。”
“好东西啊......”白彦清翻了两页,没抬头。
“战时递过降书的,有多少?”
文载寅早有准备:“六十七家。”
“剩下的七十家呢?”
“有的给高家送了粮,有的送了兵,有的......”文载寅顿了一下,“两不相帮。”
白彦清的手指停在册页上。
他抬起头,看了文载寅一眼。
“两不相帮的有多少?”
“三十一家。”
白彦清合上册子。
他把茶碗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两不相帮的骑墙派,比帮高家的更可恶。”
文载寅没接话。
但他的笔已经悬在册页上了。
他在等。
等将军发话。
白彦清站起身,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扔。
“分三份。”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份,递过降书的六十七家。识时务,给条活路。”
“缴械免死,家产没收九成五,往后税率九成五。”
文载寅飞速记录。
“第二份,给高家送粮送兵的三十九家。”白彦清收回一根手指。
“满门抄斩,家产全部充公。”
跪在地上的高氏族人里,有人开始发抖。
白彦清收回第二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在面前。
“第三份,两不相帮的三十一家。”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家主杖责一百,流放关外。家产全数充公。”
文载寅的笔尖顿了一下。
杖责一百,流放关外。
这比“满门抄斩”听着轻,但细想——杖责一百,打不死也去半条命。
流放关外,关外是什么地方?
冰天雪地,野兽横行。
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家主,扔到关外去,跟判死刑没区别。
只是死得慢一点。
但过的,却更惨。
“将军。”文载寅斟酌了一下措辞,“第三份的处置......貌似比第二份还重?”
白彦清看着他。
“你觉得呢?”
文载寅想了想,摇头:“末将愚钝。”
白彦清走到庭院中央。
脚下是青石板,石板缝里还残留着祖祠大火飘来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