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雅集二楼包间里，警灯的红蓝光还在窗外一下一下闪着。

魏长河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部老式手机，脸上的温和早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楼下，杜金荣被小赵带上警车，几个黑衣手下也被陆续控制，原本清雅安静的茶楼此刻像被人揭了皮，露出了底下潮湿阴冷的骨头。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声音。

“杜金荣被警方带走了？”

魏长河看着楼下远去的警车，声音依旧很稳。

“带走了。茶楼消防报警、电梯故障、后厨燃气报警，三件事撞在一起，警方借着检查冲了进来。时间太巧，点也太准，不像是普通行动。”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魏长河继续说道：“宏远财务点被端，蓝鲸园区被清，许文忠被控制，现在连杜金荣都被截走。单看每一件事，都能解释成警方运气好，可这些事连在一起，就不是运气了。有人在看账，而且看得很深。”

电话另一端终于传来一声冷笑。

“看账？汉东警方有这个本事，蓝鲸案就不会拖三年。”

魏长河没有反驳。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汉东警方不是没有能人，但蓝鲸这条线埋得太深，境外园区、地下钱庄、虚拟币、离岸空壳公司、泰华集团外围账户，每一层都足够让普通侦查人员撞得头破血流。可现在，这些层层隔开的东西，被人像剥橘子一样，一瓣一瓣剥开了。

这种感觉，让魏长河很不舒服。

他做地下钱庄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胆子大，而是谨慎。他可以接受某个点被警方端掉，也可以接受某个代理人出事，但他不能接受有人像坐在高处一样，把整张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杜金荣。”

魏长河缓缓转身，重新坐回茶桌后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杜金荣能咬出我，也能咬出蓝鲸，但这些都还有办法切。真正麻烦的是，他可能会把宏远、蓝鲸、泰华和青山池放到一张纸上。只要警方开始往这个方向想，后面就会很麻烦。”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冷了几分。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

魏长河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依旧像个讲究规矩的老人，可说出口的话，却冷得没有半点人味。

“推给赵泰。”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否认。

魏长河知道，对方听懂了。

赵泰死了。

死人不会辩解，也不会翻供，更不会突然跳出来反咬一口。更重要的是，赵泰本身就不干净。泰华集团洗钱、黑水湾交易、地下物流、非法借贷、走私、绑架勒索，每一条都足够让警方认定他是蓝鲸国内资金链的重要黑手。把更多脏账推到赵泰头上，逻辑上完全说得过去。

魏长河继续说道：“赵泰恶贯满盈，泰华集团又刚被官方查封。蓝鲸的资金有一部分本来就经过泰华海外信托账户，这不是我们硬栽给他，而是账面上确实有这条线。只要操作得当，警方会很容易接受一个结论——赵泰利用蓝鲸园区在境外洗钱，杜金荣是他的人，宏远财务点也是泰华外围。”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口：“那青山池呢？”

“切掉。”

魏长河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七号口暂时封闭，相关账户全部销毁。能改备注的改备注，能补合同的补合同，不能补的就推成赵泰个人私账。赵泰已经死了，他儿子也死了，泰华高层现在自身难保，只要给他们一点压力，他们会很乐意把所有账都咬成赵泰私下操作。”

说到这里，魏长河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老辣。

“官方现在也需要一个阶段性结论。赵泰死了，泰华集团倒了，蓝鲸园区被清，受害者救出来一批，国内代理杜金荣落网。这个结果已经够大了。继续往上查，牵扯的人越多，压力越大。很多时候，不是下面的人不想查，而是查到某个程度，就会有人告诉他们，案子可以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片刻，那人说道：“杜金荣必须闭嘴。”

魏长河眼神微沉。

“现在动不了。人已经进了警方手里，短时间内再下手，反而坐实我们心虚。倒不如让他开口，让他把赵泰咬死。杜金荣这种人惜命，只要让他相信赵泰已经死无对证，咬死人比咬活人更安全，他会自己往那条路上靠。”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不满。

“你确定他不会咬到你？”

魏长河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当然会咬我。可我只是地下钱庄，最多是替赵泰处理资金。青山池这三个字，他说出来也没用，只要没有完整账本，没有核心权限，没有上游批复记录，警方很难证明那不是赵泰自己虚构出来的代号。一个已经死掉的汉东首富，背上再多黑锅，也不嫌重。”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魏长河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压低了些。

“真正要查的，是那个异常线索来源。警方这几次动作，太精准了。杜金荣不可能有这种能力，许文忠也不可能提前布局。有人在暗处推动他们，甚至可能拿到了赵泰死前留下的一部分账本。”

“你怀疑谁？”

魏长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楼下警车已经开远，只剩消防车和几辆便衣车还停在街边。小赵站在车旁，正低声和刘建国说着什么。魏长河看着那个年轻警察，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冷意。

“现在还不好说。”

“但这条线，最早是从黑水湾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微微一顿。

“顾言？”

魏长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慢说道：“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无期犯，按理说什么都做不了。可赵泰死得太巧，黑水湾那边的陈国栋也死得太巧。现在小赵从黑水湾调出来后，接连在蓝鲸案里立功，线索又一次比一次精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电话那头冷哼一声。

“顾言翻不了身。他的案子压得很死，赵泰虽然死了，但当年的链条不止赵泰一个人。再说，他人在监狱，就算真有人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魏长河眼神微动。

“所以，暂时不要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