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青山资本大厦。
严世昌收到魏长河落网的消息时，会议室里的投影还亮着。屏幕上是几家地产项目的资产处置方案，旁边坐着几名西装革履的高管，桌面上摆着矿泉水、平板电脑和厚厚一摞文件。所有人都穿得体面，说话也克制，仿佛他们讨论的只是某个烂尾楼盘的债务重组，和蓝鲸、泰华、地下钱庄以及那些被关进铁笼里的受害者没有半点关系。
秘书俯身在严世昌耳边低声汇报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笔的手停了半秒，随后又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那笔锋很稳，甚至连收尾都没有乱一下。等秘书退到一旁，他才抬起头，对会议室里的人淡淡说道：“今天先到这里，泰华集团剩余资产的接管方案按第三版走，医疗板块先不要动，地产板块该切的切掉，涉及赵泰私人授权的项目全部重新补合同。”
几名高管立刻点头，谁也没有多问。
他们都知道严世昌的规矩。这个人不像赵泰那样喜欢把威风摆在脸上，也不像魏长河那样带着老派江湖气，更不会像韩森那种疯狗一样动不动砸杯子、掏枪。严世昌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永远像在处理一份普通文件。哪怕下面死了人，哪怕一个境外园区被连根拔起，哪怕汉东地下钱庄实际控制人被警方按在临检点，他依旧可以坐在会议室里，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等会议室里的人全部离开，严世昌才拿起秘书递来的平板。
平板上，几条消息按时间顺序排列。
蓝鲸园区被清剿。
韩森死亡。
许文忠被控制。
杜金荣落入警方手中。
魏长河携带手工账册出逃失败，被汉东重案队抓获。
最后一条后面，还附着一张模糊照片。照片里，一本旧《资治通鉴》被装进证物袋，夹页上隐约能看到几行手写暗语，以及账页边角那枚完整的朱砂印章。
青山会。
严世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魏长河老了。”
秘书站在旁边，低声说道：“严总，魏长河那边还有补救空间。手工账是暗语账，即便警方拿到，也需要翻译规则。我们可以让律师介入，先咬死那只是私人收藏里的旧笔记。至于青山会印章，也可以解释成民间商会留存，不一定具备实际指向。”
严世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术。解释、拖延、切割、转移焦点，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赵泰死后，泰华集团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青山会拖出来，就是因为他在背后一点点拆线。哪几家公司该破产，哪几个高管该认罪，哪几份合同该补，哪几个账户该改备注，他全都提前安排过。死人不能说话，但活人可以被教会怎么说话。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严世昌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屏幕。
“不是账册的问题。”
秘书微微一愣。
严世昌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让人心里发沉：“蓝鲸案拖了三年，境外园区、地下钱庄、虚拟币、离岸公司、泰华集团外围账户，每一层都够警方查很久。可这次从宏远财务点被端，到蓝鲸园区失控，再到许文忠交总账、杜金荣被救、魏长河落网，节奏太快了。快到不像侦查推进，更像有人提前拿着答案，在一步一步把警方往正确的位置推。”
秘书脸色变了变。
严世昌继续说道：“小赵那个年轻警察没有这种能力，刘建国也没有。汉东重案队如果真能把这张网看透，蓝鲸案不会压到今天。这里面有一个未知信息源。这个人不一定在警方内部，但一定能接触到大量机密数据，能看见资金流，能切入通讯链，能提前判断我们下一步要切哪条线。”
他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是省城最繁华的金融区，玻璃幕墙映着远处密密麻麻的灯。这里和蓝鲸园区完全不同，没有铁笼，没有电棍，没有哭喊声。可真正决定那些园区生死、决定黑钱流向、决定一个个白手套是否被抛弃的人，往往就坐在这样的地方。
严世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楼下的车流，声音很低：“赵泰出事前，黑水湾已经有异常。陈国栋死得太巧，赵泰死得太巧。小赵从黑水湾出来以后，蓝鲸案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要害上。林晚刚开始推进翻案，青盾安保的人就被反抓。魏长河带着账册出逃，车子偏偏被引到临检点。你告诉我，这里面有多少巧合？”
秘书不敢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太多了。
多到已经不像巧合。
严世昌转过身，重新坐回会议桌前。他打开另一份文件，里面是顾言的旧档案。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眉眼平静，下面写着一行刺眼的身份说明：原汉东市检察系统王牌公诉人，现黑水湾监狱无期犯，编号004。
“顾言人在黑水湾。”
秘书忍不住说道：“严总，我查过他的监狱记录。赵明远接手后，黑水湾管理比以前更严。顾言没有外出，没有异常会见，也没有接触电子设备的记录。林晚只探视过一次，流程合规。单从现实条件看，他不可能参与这些事。”
严世昌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稳，却没有半点轻松。
“所以才麻烦。”
如果顾言在外面，反而好处理。可以盯梢，可以设局，可以用林晚、小赵、旧案资料一点点试探他的反应。可他偏偏在黑水湾，在一座重刑监狱里，在所有制度记录都能证明他哪里也去不了的地方。一个最不可能的人，偏偏一次次出现在所有风暴的边缘，这才是严世昌真正警惕的地方。
他不相信鬼神。
也不相信天降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