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昌的死亡通报，在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正式发出。

通报内容很短，措辞也极其克制：省城某企业风险管理负责人严某，于私人会所地下车库内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原因系地下车库通风系统故障、备用发电机排气管老化泄漏、自动门消防隔离模式误触发等多重因素叠加所致。目前相关部门已对会所物业、维保公司和设备供应商展开调查。

整篇通报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青山会，没有出现恒远风险管理，也没有出现蓝鲸、泰华、魏长河和顾言案。

如果只是普通人看到，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起倒霉到极点的安全事故。一个有钱人深夜跑进地下车库，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结果碰上设备故障，把命丢在了自己藏钱的地方。新闻下面甚至还有人感慨，说越有钱越惜命，越惜命越容易死在自己修的密室里。

可汉东重案队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严世昌不是普通企业负责人。这个人是青山会在汉东和省城之间的风险切割人，是赵泰死后负责接管泰华残余资产的人，也是魏长河落网后最有可能继续往上遮掩青山池的人。现在他死了，死得干净，死得合理，死得像他过去替别人安排过的无数个结局。

小赵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屏幕上的事故现场照片，手里的笔一直没有落下。

照片里，严世昌倒在密室门口，身边散落着现金、假身份资料和几块加密硬盘。那地方不大，墙体加厚，信号屏蔽，旁边还有一台老旧空气净化设备。乍一看，确实像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人给自己留下的退路。可现在，这条退路成了他的死路。

刘建国站在投影旁边，嘴里叼着烟，没有点。

他看了很久，才沉着声音说道：“省城那边初步定性是事故，但这个事故来得太巧。魏长河刚落网，严世昌刚被我们盯上，青山会的印章刚出现在账册里，他就死在地下车库。你们谁要是真觉得这是普通意外，现在可以出去透透气，把脑子洗干净再回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几个老刑警脸色都很沉。以前查赵泰，大家还能把案子理解成汉东本地黑恶势力和资本勾结；查蓝鲸，案子升级成跨境犯罪和洗钱网络；等魏长河那本《资治通鉴》被缴获，账页边角出现“青山会”印章时，很多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碰到的已经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整张网。

严世昌一死，这张网的反应更清楚了。

它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动手，也不需要派人拿枪冲进来灭口。它只要让几个账户冻结，让几个电话打不通，让一个人失去司机、秘书、亲信、猎犬团队和所有退路。然后，那个人就会自己跑进一间密闭的地下车库，死在一场挑不出明显问题的事故里。

这种冷酷，比赵泰那种横冲直撞更让人发寒。

小赵抬头看着照片，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杜金荣说过的那句话。

真正的钱，往省城去了。

现在，案子也终于往省城去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一个办公室民警推门进来，把一份盖了章的通知递到刘建国手里。刘建国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后把通知放到了会议桌上。

“省里决定成立跨部门专案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刘建国继续说道：“专案组由省厅牵头，联合经侦、网安、税务、市场监管、医保稽查、自然资源、住建、金融监管几个部门。名义上，是对蓝鲸案后续资金流、泰华集团残余资产、长河地下钱庄和严世昌相关资料进行统一核查。实际要查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

一个老刑警低声说道：“青山会？”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正式文件里不会这么写。至少现在不会。”

这句话说得很现实。

案子到了这种层级，很多东西不是想写就能写。青山会三个字太重，重到一旦放进正式文件，就意味着有人要真正承认，汉东和省城之间存在一套盘踞多年的政商利益同盟。这个口子不是不能开，但绝不会由一个普通重案队会议随随便便开出来。

可不写，不代表不存在。

小赵盯着那份通知，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过去他们像是在黑暗里摸墙，摸到蓝鲸，摸到泰华，摸到长河地下钱庄，摸到严世昌。现在，墙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后面露出来的，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整座山。

刘建国翻到通知第二页，抬眼看向小赵。

“赵启明。”

小赵下意识站直：“到。”

刘建国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更沉：“你被临时抽调进入省城专案组，参与前期资料整合和一线侦查。蓝鲸案、魏长河账册、严世昌藏身处资料，这几条线你都接触过。省里点名要你去，不是让你镀金，是让你把你知道的东西带过去。”

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小赵身上。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这些目光里大概会有怀疑，有不服，也有那种老刑警看新人撞运气的审视。可现在不一样了。宏远财务点是他先摸到异常，杜金荣是他从长河雅集抢出来的，押送车出事时也是他把人死死护住，魏长河落网那晚，他亲手从那本旧《资治通鉴》里抽出了青山会的第一张暗账。

这些东西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至少，已经没人敢再轻飘飘说一句“这小子只是走了狗屎运”。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刑警靠在椅背上，看了小赵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笑。

“小赵，行啊。以前看你像个刚进队的学生，现在倒真有点重案队的样子了。”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了一声，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小赵却没笑得出来。

他很清楚，这句话不是单纯夸他。进省城专案组，听上去是机会，是认可，是往上走一步。可它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再只是汉东重案队里一个年轻刑警，不再只是刘建国手底下跟着跑腿的人。他会站到更亮的位置，接触更核心的证据，也会被更多人看见。

而青山会最擅长的，就是看见一个人以后，把这个人慢慢切成孤岛。

刘建国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等会议散后，把小赵单独叫到了走廊尽头。

窗外天色阴沉，省城方向压着一片灰白色的云。刘建国把烟叼在嘴里，最后还是没点，只是低声说道：“你现在要去省城，有几句话我提前说清楚。”

小赵点头：“刘队，您说。”

刘建国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第一，进了专案组，不要以为所有人都是自己人。部门多了，权限高了，消息也就杂了。你现在手里碰过的东西太敏感，蓝鲸总账、魏长河账册、严世昌硬盘，随便哪一条都能砸死人，也能让别人先砸你。”

小赵沉默了一下：“我明白。”

“你未必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