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池片区比小赵想象中还要旧。
车子从主路拐进去以后,外面的高楼很快被甩在后面,路也窄了下来。两边是临时围起来的蓝色铁皮挡板,挡板上贴着崭新的项目效果图,玻璃幕墙、商业步行街、滨水公园画得亮堂堂的,下面还印着一句“焕新南池,宜居未来”。
可越往里走,越不像未来。
围挡后面露出来的,是一片半拆不拆的老居民楼。墙皮大片脱落,窗框生锈,几根电线从楼外横七竖八地拉过去。有些楼已经空了,窗户黑洞洞的,像被人挖掉了眼睛;有些楼还住着人,阳台上挂着衣服,塑料盆、旧拖把、破纸箱堆在门口,证明这里不是废墟,至少还不是。
小赵下车后,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围挡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崭新的效果图上,又慢慢移到旁边那栋被刷了红色“拆”字的老楼上。那一瞬间,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图上的南池很漂亮,漂亮到像另一个地方。可眼前的南池很脏,很旧,也很沉默。
陪同来的周联络员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低声介绍道:“这一片确实年头久了,很多房子安全隐患比较大。项目方前期做过几轮沟通,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现在剩下的主要是对评估价格、安置位置还有补充协议不太满意。”
他说话很稳,也很熟练。
小赵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房子旧是真的,生活不方便也是真的。可问题在于,旧城改造不该只看项目图,也不能只看表格里搬走了多少户。那些没搬的人为什么不搬,搬走的人是不是心甘情愿,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合同,这些东西在材料里写得很少,往往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他们沿着碎石路往里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和干掉的水泥块。路边几家小店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搬迁通知,门口还残留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纸。再往里,是一栋六层老楼,楼梯口堆着木板和旧家具,墙上红漆刷的“拆”字很大,红得有点扎眼。
楼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头发花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看到小赵几人走近,她第一反应不是问话,而是往后缩了缩,把布包抱得更紧。
周联络员先上前,客气地说道:“大娘,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您别紧张。这几位是警方同志,有什么想反映的可以说。”
老太太没看他,只盯着小赵。
她眼睛浑浊,却很执拗,看了半天,才沙哑地问:“你真是警察?”
小赵走过去,蹲下来,把证件递到她面前。
“是真的。大娘,我们今天不是项目公司的人,也不是来劝您签字的。您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老太太听到“不是来劝您签字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往楼上看了一眼,整个人紧绷得厉害。小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口有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在抽烟,姿势很闲,眼神却一直往这边飘。
小赵没有当场点破。
他只是站起身,对跟来的同事低声说了句:“去那边看看围挡。”
那名重案队同事很快走了过去,装作查看施工情况,正好把那两个人的视线挡了一半。老太太这才像松了口气,可手还是抱着那个布包。
“我儿子叫陈树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小赵心里微微一沉。
陈树民。
就是那份简报里写着深夜饮酒、楼道失足的死者。
老太太低头翻了很久,才从布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手机外壳裂了,屏幕边缘贴着胶带,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她手指不太灵便,点了好几次都没点开,最后还是小赵帮她调出录音文件。
可她没有马上让小赵播放,而是紧紧按住手机边缘,抬头看着他。
“他们都说我儿子喝多了摔死的。”
老太太眼睛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可我儿子不喝酒。他胃不好,喝一点就疼,十几年都不碰酒。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回家,让我在我妹妹那里住一晚。他说又有人来敲门,说让他签字。他说他不签,评估价不对,协议里好多东西也没写清楚。”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说他录着音,第二天要去问问。第二天,人就没了。”
小赵接过手机,没有急着按播放。
他先拿出证物袋,又让经侦同事过来,对手机外观、文件时间和存储位置做了初步记录。这个动作不快,也不花哨,但老太太一直盯着看。她似乎不懂这些流程有什么用,却隐约明白,这一次对方没有随便拿过去听两句就还给她。
录音开始播放。
最前面是楼道里的杂音,有风声,也有脚步声。过了几秒,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来。
“陈树民,你到底还拖什么?整栋楼就剩你家最麻烦。补偿方案都给你摆这儿了,你还想怎样?”
陈树民的声音有点紧。
“我不是不搬,我是要看清楚再签。评估价比隔壁低,安置面积也没写明白,你们让我签空白补充协议,我不签。”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你不签,项目就不做了?你家那点房子值几个钱?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妈那么大年纪还住这儿,真断水断电,楼里没人了,出了事算谁的?”
陈树民明显急了:“你们这是威胁。”
“别乱扣帽子,我们是来沟通的。”
那声音冷了下来。
“陈树民,做人要识相。你不是还开着个小店吗?你不是还有贷款吗?你天天这么耗着,对谁都没好处。项目方愿意谈,是给你脸。别到时候脸不要了,路也没了。”
录音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像是手机被塞进了口袋。后面的声音闷了很多,却还能听见陈树民压着怒火说话。
“你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