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大梁城,大宁宫。
中书门下省大门之外,范质与王峻对面而立。
王峻的手上,拿着一根高过自己一头的藤杖。
王峻面现怒容:令公三朝元老,何以无礼于斯?
范质不卑不亢:秀峰兄慎言,令公领袖朝堂,所思所行,非你我可置喙!
王峻恨声道:令公与文素兄今日之辱,王峻翌日必有所报!
说罢,他转过身,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范质看着王峻扬长而去的背影,从容地施了一礼。
崇政殿内,听毕了耶律阮的禀报,耶律德光不由得有些困惑。
耶律德光:老头子到底与他说了些什么?
耶律阮苦笑:范质要王峻缴纳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才肯放他进门!
耶律德光顿时愕然。
大殿内的几位契丹重臣面面相觑之下,不由得纷纷摇头苦笑起来。
张砺强忍着笑道:令公未免促狭了些,表面上拒的是王秀峰,实则却是让晋阳城里的北平令公颜面扫地了……
耶律阮躬身道:臣等为陛下贺?
大殿内的契丹重臣们纷纷附和:臣等为陛下贺!
只有耶律屋质依旧眉关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耶律德光:敌辇,想什么呢?
耶律屋质摇了摇头:臣自请还上京!
大殿内的众人再度愕然。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
耶律屋质望着耶律德光:陛下既已存长久之计,宫帐驻跸大梁,上京方面,太后与皇太弟那里,宜有所措置!
耶律德光的脸色变了,良久,摇了摇头,轻声道:朕身子骨还好,不至于的!
耶律屋质抗声道:臣亦知不至于,然宫帐在外,凡事皆当向最坏处想!
耶律德光叹息了一声:即便要回去,也等明日大朝之后再走不迟!
耶律屋质坚持道:明日大朝,既有冯令公领衔。屋质在或不在,无干大局!臣今日晚间便动身起行!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这么急吗?
耶律屋质抬起头来:陛下既然决断了大事,云州方面,便当有所措置,臣早一日回上京,涅鲁衮便可早一日回云州主持大局!
耶律德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温声嘱咐:回去之后,与太后好好说话,你性子直,不要给自家招惹祸端!
耶律屋质垂手应道:臣理会得!
说罢,他转身便走,竟是丝毫不理会大殿中的一众重臣。
耶律德光望着耶律屋质大步行去的背影,目光中若有所思。
汴州,大梁城,河东宅集使司。
郭荣走进院子,却发现院中诸人都在纷纷准备行装,马倌正在给马匹洗刷身体,几辆大车已经套上了车辕。
王峻的声音自正堂内传了出来:动作快些,所有礼品一律不带,马车出城之后即行弃之,备好十日的干粮和水、醋,还有牲口吃的豆饼……
王峻手持藤杖自厅堂内走了出来,迎面看见了郭荣。
王峻劈头便问:你是走是留?
郭荣愣了一下,苦笑道:大梁的事情还未曾了结……叔父也不必过于恼怒,令公三朝元老,本来便是那么个脾气……
王峻厉声喝道:废话恁多,是走是留,速做决断。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小侄要留下,令公那里,小侄去劝!
王峻也不多话:若要留下,自家安危,须得仔细!
郭荣:是!
王峻:冯道那里,不要再去了!
郭荣抬起头看着王峻:小侄还想再试试!
王峻摇了摇头:他不会见你的!
馆驿东院院落中,水丘昭券陪同着郭荣会见赵弘殷。
郭荣满面困惑:令公不肯见我?
赵弘殷神情复杂望着郭荣:是,令公的原话是,他若还想要性命,这阵子便哪里都不要走动!
郭荣:还请太尉禀上令公,郭荣有几句肺腑之言,要面陈令公,干系令公一世清誉,还请令公拨冗一见!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衙内,放手吧!
郭荣愣住。
赵弘殷摇了摇头:明日乾元殿大朝,令公要上殿……
郭荣的面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赵弘殷微微叹息了一声,缓缓吐出了两个字:称臣!
乾元殿上,百官齐集。
契丹天子耶律德光换了十二绺冕旒,日月星辰十二章衮服,端坐在丹墀之上,望着跪伏在丹墀之下行君臣大礼的公卿文武。
冯道领衔,跪在第一列,面无表情向着丹墀之上的契丹天子三跪九叩。
百官朝拜礼毕,北面都林牙张砺出列,宣读诏命。
张砺:太尉、中书令、匡国威胜军节度使、燕国公道,学通九域,声播南北,侍奉三朝,策命元勋,具以金册,拜太傅,晋长乐郡王,曾邑八千户,食实封一千两百户,领枢密使,知南面汉儿司事,权大梁内外兵马,赐牙笏,牛头,许朝觐不驱,禁中走马……可!
冯道平静地躬身应道:臣——冯道——奉诏!
大殿上的范质、赵弘殷、薛居正、水丘昭券、徐铉、李从嘉等人望着冯道的瘦弱的背影,神色各异,百味杂陈。
耶律德光看向冯道:朕已得大统,国号之事,太傅可有见教?
冯道平淡地道:杨氏以隋国公而得统,国号称隋;李氏以唐国公而得统,乃成四百年之大唐;陛下基业,得之父祖,宗社诸庙,虽不得大唐敕封,却沿袭自松漠都督府旧制;松漠以辽地为治所,陛下称国,号可曰“辽”!
耶律德光轻轻念道:辽……大辽……!
耶律阮率先出班奏道:太傅所奏,颇合古意,国号称辽,臣附议之!
一般南北公卿纷纷出列附议。
耶律德光最终也点了点头:那便是辽吧——大辽!
耶律阮:祖宗庇佑,大辽永兴,陛下万寿无疆!
丹墀下的群臣齐声唱和:大辽永兴,陛下万寿无疆!
耶律德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馆驿西院,李从嘉和徐铉、李元清端坐在正堂之内。
李从嘉小大人一般连连摇首:三朝元老,俯首称臣,还敬上国号,臣子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无话可说,却不知冯令公翌日有何面目复见桑相公于地下?
李元清看了李从嘉一眼,忍不住道:桑相公若是不死,今日只怕也是要称臣的!
徐铉正容道:冯可道本非石氏忠臣,此事不足为奇!
他看着李从嘉:衣冠南渡已历七百载,天下文气节义,不过淮河以北,中原这些公卿将相,皆是首鼠两端唾面无德之辈,于今契丹天子建号大辽,已为北地之主,唯一可虑的,便是河东刘知远了……
水丘昭券、孙本与郭荣对坐饮酒。
郭荣手中捧着一根粗大的羊骨,撕咬着一块连筋肉。
水丘昭券手中端着一个酒盏:令公此时不见衙内,也未见得便是件坏事!
郭荣咽下口中的羊肉,有些不甘地道:我只是有些气馁,阖城军民血战十日,仍不能阻张彦泽入城屠戮;九郎拼上了性命,内外情势都用到了极处,最终还是要靠着三朝元老抛却清誉令名才能换来这样一个破局的机会……这天下的事情,怎么就如此之难?
水丘昭券平静地道:因为涉及军国大事,本来便没有一桩是容易的!
郭荣抬起头望着水丘:天下之事,不当如此!
水丘叹息了一声:七十年来,天下之事,本来如此!
孙本默默喝着果酒,沉默不语。
郭荣突然间自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来,将那根羊腿骨一剁两半!
郭荣:这样的天下……虽桀纣之君,不忍为之!
并州,晋阳城,棋盘街,河东节度使司,番汉马步军孔目房。
幽幽烛光之下,郭威的面容若隐若现。
郭威: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
王峻点了点头:范文素是这般说的!
郭威从案子后面站了起来,快步绕过书案,来在一旁随手抄起了横刀,口中喊道:掌灯!
王峻愣了一下,随即也站了起来:明日再去禀报也不为迟,且让大王再睡一夜安稳觉!
郭威一边收拾衣帽一边问道:秀峰自京师北还,走了几日?
王峻:日夜兼程,歇人不歇马,走了不到五日,跑死了十六匹马!
郭威冲着他一笑:秀峰走了五日,也不曾有一夜安稳觉睡,明公凭什么再睡一个安稳觉?
他扭脸推开房门,大步跨了出去:要做天子的须不是你我!
此时房屋外面的院落里传来了密匝匝的脚步声,一队队番子步卒提着灯笼点着火把出现在了院子里。
下一刻,郭威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儿郎们听着,即刻去后衙迎出大王,咱们河东士民军弁,拥立大王为天子!
郭威领着一群马步亲军冲进了后衙。
赵匡胤也披着一件皮甲,跟在郭威的身后。
执勤宿卫的刘崇冲了出来,眼见局面大乱,面色雪白。
他大声呼道:文仲,你做什么?
郭威笑吟吟道:自然是做大事!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墙边上立着的一杆杏黄色大纛。
郭威:大郎!
赵匡胤:末将在!
郭威:去将那面纛旗取下来!
赵匡胤也不说话,快步来在了纛旗之下,三两步爬上了旗杆,一刀挥起,杏黄色的纛旗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赵匡胤跳下旗杆,双手将纛旗捧到了郭威面前。
恰与此时,房门一响,身着便服的刘知远出现在了门口。
刘知远鬓发苍乱,胡须微颤,两只眼睛盯着郭威:文仲,怎么回事?
郭威也不答话,大步向前,将纛旗一抖,披在了刘知远的身上。
下一刻,他单膝下跪,大声说道:北虏南来,京师残乱,国祚不永,晋室已终,神器无主,社稷有倾颓之危,黎庶有倒悬之苦,河东十二州士民兵弁,恭请大王以天下苍生为念,承膺气运,克继帝统,旌麾南向,以定中原!
刘崇又惊又喜,望着郭威,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第一时间附议。
刘知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波光,压低了声音问道:王秀峰回来了?
郭威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
郭威低声:冯令公说……输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入京师,可为天子!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胸中涌动的气血。
他甩手将杏黄色纛旗从身上解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刘知远:孤受石氏两代国恩,不能为此不义之事!
说罢,他转过身去,将房门闭上,再不出来。
刘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却见郭威从地上捡起了纛旗,扭过脸冲着他大喝。
郭威:河东为天下人心所寄,大王却拘泥于旧朝恩义,不肯入居大统,我等受大王恩义赏拔,当泣血再请!
说话间,他拔出刀来,在手掌上一割,将涌出的鲜血抹在了杏黄纛旗之上。
郭威: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众将士齐声高呼: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刘崇也跟着跪了下来,大声呼喝: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此时得到消息的苏禹珪、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重臣也纷纷来到了院落中。
连衣服都没有穿齐整的苏禹珪光着头快步来到了郭威面前。
苏禹珪:在这里乱喊济得什么用?
赵匡胤好奇地看向苏禹珪,却见老头子满目血丝,大手一挥。
苏禹珪:将门破开,将大王抬出来!
话音未落,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郭威已经起身,抬起脚来,一脚将门踹开。
一众僚属和亲卫蜂拥而入。
下一刻,刘崇依然穿着便装,被众人簇拥着抬了出来。
郭威将染了血的杏黄色大纛抖开,再度披在了刘知远的身上。
刘知远大声吼道:尔等陷孤于不义!
苏禹珪大声道:小仁小义何足为论,社稷安危,苍生福祉,方是大仁大义!
他大声吼道:臣苏禹珪,请大王即皇帝位!
说着,也不顾地上的浮土,便那么拜倒了下去。
郭威等人跟着喊道:臣郭威/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请大王即皇帝位!
院落内外同时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请大王即皇帝位!
刘知远身披黄色纛旗,看着周围跪了一地的臣僚军士,微微抬起头来,昂首四顾,神态睥睨!
大宁宫乾元殿上,耶律德光将一篇檄文轻飘飘扔在了书案之上。
耶律德光的眼睛扫视着丹墀下的文武公卿。
耶律德光:刘知远的起兵檄文上,称朕为胡种……
他摇头苦涩一笑:咱们这些人,都是胡种,似令公这般称了臣的,自然也都是胡臣了……
冯道垂目不语,一言不发。
耶律吼奏道:陛下,请以杜重威为帅,率邺下之军,征讨河东!
耶律德光摇了摇头:也要调得动才好。张彦泽死了,刘知远反了,杜重威此刻不跟着凑热闹,便已然是识大体了!
耶律安博:陛下,宫帐南来日久,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儿郎们耐不得这里的暑热……
耶律德光冷笑道:王叔又是来劝朕北还的?早知要北还,朕改什么国号?
耶律阮低声奏道:陛下,臣愿率本部兵马,增援潞州,阻断刘氏南下之途!
耶律德光摇了摇头:最危险的,不是河东,是河北!
众人悚然而惊。
耶律阮也恍然大悟:刘知远若是声南而击东,出太行而取涿、易,又或是经略中山、镇定,宫帐与上京,便被南北隔断了……
一众契丹重臣纷纷出列:臣等请陛下班师,宫帐还于上京,来岁再行天罚!
耶律德光的目光转到了冯道的身上:太傅以为呢?
冯道睁开了眼睛,平静地道:天暖了……该修河堤了!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外。
冯道身着青衣小帽,耶律德光身着一袭儒士青衫,沿着护城河内侧走着。
耶律阮和张砺带着一队契丹骑兵远远跟随。
冯道指着城墙上距离城头不足一丈的一道深深印记给耶律德光看。
冯道:天福四年六月,连着下了二十三日的雨,大河金堤南堤溃决,汴河、蔡河等河道里的水漫出来,将京师左近几十处村镇悉数淹没,从城头上看出去,四面白茫茫一片,浊浪滔天,大水涌到京师城墙之下,距城头不足六尺,那一年的雨只要再多下上两天,京师十数万军民,连同天子公卿,便俱为鱼鳖了!
耶律德光脸色极为难看:朕问的是河东河北的军事,太傅却与朕说河工,这是不愿为朕设谋吗?
冯道认真地看着耶律德光:河东不危险,河北……其实也不危险!真正危险的,是陛下脚下的这座京师!
耶律德光反驳道:天福四年六月有连日雨,今年却未见得有连日雨,然则刘知远的兵越太行而东向,截断朕的大军后路,却是眼前之事……
冯道平淡地道:截断了又能如何?陛下是中国天子,不是契丹可汗!
耶律德光一愣。
冯道面上带着淡淡的冷意:此处是大梁城,是中国天子的京城,不是契丹可汗的宫帐捺钵,陛下所在意的,究竟是天下九州,还是漠北一隅?河北沦陷敌手,遣将调兵,再夺回来便是了;京师若是被大水淹漫,便没有什么中国天子了……
耶律德光默然不语。
冯道幽幽叹息了一声:臣曾经以为,陛下真的想要做个中国天子……
耶律德光苦笑:太傅所言,是朕的志向……只是朕却也不能坐视宫帐与上京为宵小之辈南北隔绝……
冯道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上京?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满面苦涩。
冯道:陛下在这里,这里便是上京!
耶律德光还是没说话。
冯道叹息了一声:若陛下以为不是,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太行蒲阴径,河东、河北两军激烈交战。
太行山上,一名赤膊汉子挥着斧头砍倒了一棵小树,将自己的短衫当作旗帜升了上去,短衫上用鲜血涂抹着一个大字——汉。
潞州城下,河东兵排列着整齐的阵列,朝着城头缓缓迫近;城头之上,一面“辽”字大旗被从城头上扔了下去,一面“汉”字大旗缓缓升了上来。
河南村落,十余名打草谷的契丹骑兵驮着粮食、干草,马脖子上拴着鸡鸭禽畜,正沿着道路缓缓而行,四周草丛中突然冲出数百名手持粪叉、钉耙、柴刀的赤膊汉子,瞬间将列阵不及的契丹骑兵淹没。
连天的烽火逐渐幻化成河北、河东郡县的舆图,无数兵马往来厮杀,代表汉军和义军的红色箭头不住向南、向东延伸……
大宁宫,崇政殿。
耶律德光坐在书案之后,呆呆望着面前的舆图。
耶律阮为首的契丹重臣们小心翼翼站列两厢。
耶律德光悠然问道:你们说……刘知远要做天子也还罢了,定个国号偏偏定了个“汉”字,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为之?
张砺答道:先汉、后汉乃至季汉,皆为刘氏宗庙,刘知远姓刘,以汉为号,有借古以张正朔的意思……
耶律德光冷笑:梦臣是欺朕不读书吗?先汉高皇帝,是沛国丰邑人;后汉光武皇帝,是南阳蔡县人;季汉昭烈皇帝,是幽州涿县人;他刘知远一个沙陀蛮子,连刘这个姓都不知道是从何处偷来的,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刘氏宗亲?真要放出血来验一验,怕是后匈奴的刘渊都比他要来得正统……
耶律阮赔着笑道:是,贼子僭号,沐猴而冠,自是没有那许多顾忌!
耶律德光幽幽叹息了一声: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父子兄弟,以沙陀人为中国天子,便什么事没有;石敬瑭儿事朕躬,也是沙陀人,也还安安稳稳坐了十来年江山;换了朕做这个中国天子,不到两个月,河东反了,河北也反了……咱们契丹国族是胡种,难道沙陀朱邪氏便不是胡种了吗?在这些口是心非的南人心里……到底什么是汉?什么又是胡?
大殿内寂然无声。
耶律德光冷笑着站起身来,朝着大殿外走去。
耶律德光:坐在大梁城里两个月,比上京城里坐上二十年都累……
耶律阮望着耶律德光的背影,不由得开口叫道:陛下……
耶律德光大步迈出了殿门,头也不回地道:南方暑热,朕受不得……朕想太后了……
御史台,台院,正堂。
钱弘俶把着孙太真的手,正在一幅白绢之上作画。
这幅画上,画的乃是宣阳门上的风雪之夜。
孤城,大雪,戍卒,一派萧索意境。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二人不由得回转身去。
却见那牢头卸下了封住正门的木条,躬身朝着钱弘俶施礼。
牢头:司空,有客来拜!
钱弘俶走到门边,借着月色定睛观瞧。
冯道一身蓝衫,戴着一顶儒巾,负手立于门外。
钱弘俶大吃了一惊,急忙迈步出了正堂,躬身施礼。
钱弘俶:吴越钱弘俶,拜见冯令公!
冯道看着他的脸色,不由得一声叹:你倒是胖了些……
钱弘俶不由得脸色微红:晚辈惭愧,蒙令公大德庇护,再造之恩,铭感五内,弘俶永世不忘!
冯道神色淡然:明日老夫便要伴驾离京了,想着未必能再回来,临行之际,来看看你!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离京?契丹天子要裹挟令公北还?
冯道摇摇头:你倒是消息灵通……也谈不上裹挟,我受封太傅,位比于越,谁都能留下,我却不能!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冯道:令公德被南北,若是不想走,纵然是契丹天子,怕是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冯道点了点头:我向他称臣了!
钱弘俶愕然。
冯道笑了,笑意颇为畅快。
冯道:自庄宗皇帝始,我这一辈子,侍奉了五位天子了,如今这是第六位!
他顿了顿,微笑着道:少年时读《谏录》,以魏文贞为异数,四位旧主先后亡逝,终于得辅太宗,乃成贞观之治……轮到自家,也亡逝了四位旧主了,却连个太平年景的影子都看不到……
钱弘俶:令公的意思是……契丹主尚未亡逝,令公不得背之?
冯道叹息了一声:可笑吧?
钱弘俶心中百味杂陈,默然不语。
冯道:向他称臣,其实是百般不愿的,毕竟故主尚在,心中难安……
钱弘俶忍不住问道:令公……真的在乎这个吗?
冯道:为什么不在乎呢?吴越钱氏三代,事唐,事梁,事晋……都是自家选的……会不在乎吗?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冯道。
冯道认真地道: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顿了顿:平心而论,我对他不算厚道,诓骗了他……
钱弘俶忍不住道:可他是契丹人啊……
冯道再次笑了:那又如何?他纵然有负天下,却终归不曾负我!
钱弘俶再次无语。
冯道:诓骗于他,还可以说是为了天下……如今他要走了,我若是留下来不走,又是为了谁呢?
钱弘俶呆呆望着冯道。
冯道轻轻叹了一声:终归是不愿欺心啊……
他看了看钱弘俶,不由得再度失笑了一声:桑国侨大事上糊涂了一辈子,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
他望着钱弘俶的眼睛,含笑轻声说道:年轻真好……
宣阳门外的大道上,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契丹步骑兵队。
兵队中夹杂着百十余辆车马。
冯道坐在一辆马车之上,右手支着下巴,靠着车窗打着盹。
另外一辆马车里,一身白衣的石重贵形容憔悴,恋恋不舍地望着汴梁城外的景色。
耶律德光依旧穿着汉人儒生服色,骑坐马上。
他面上带着些许病容,眼神中透着不甘。
耶律德光:兀欲!
耶律阮催马上前:陛下!
耶律德光:太傅上了春秋,耐不得行军劳顿,又要背井离乡远赴塞外,这一遭实在是委屈他了,你去与他说,此番只是暂离,今年冬月,朕必定许他重回大梁秉政!
耶律阮瞪大了眼睛。
耶律德光冷笑:朕便不信这个邪,沙陀人做得中国天子,咱们契丹人,也必当做得!
这位大辽皇帝的眼神中,透射出坚定而狂热的光芒。
孙太真伺候着钱弘俶穿戴好了紫袍梁冠。
大门外,牢头们将封住门口的木梁一一卸下。
钱弘俶转回身来。
却见穿着绯红色公服和淡青色下等军官公服的郭荣和赵匡胤笑吟吟站在门外的院落中看着他。
钱弘俶面色沉毅,不苟言笑,迈步出了这座住了有小半年的特殊牢房。
京师一众文武公卿再一次齐集宣阳门外,身着公服跪倒尘埃。
刘知远、郭威、史弘肇、杨邠、王章等河东君臣身着盔甲骑在马上,望着面前的数百名公卿大臣。
徐铉高声道:南唐使臣徐某,代我主向大汉天子递上国书,以通至好!
刘知远扫了一眼徐铉,却没有答复。
他低声交代了身边的苏逢吉几句。
苏逢吉会意,策马上前,高声问道:吴越使臣钱氏何在?
跪伏在人群中的钱弘俶诧异地抬起头来,沉声道:臣吴越钱弘俶,恭迎陛下!
刘知远看着钱弘俶,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冲着身边的郭威微微示意。
郭威笑着招了招手:吴越钱郎,近前来!
钱弘俶起身,不卑不亢缓步前行,来在了刘知远的马前,躬身行礼。
刘知远轻轻抚着马头,弯下了腰来,俯视着钱弘俶的样貌。
刘知远:张彦泽是你杀的?
钱弘俶答道:张贼死于京师军民之手,弘俶不敢贪天之功!
刘知远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钱弘俶:回禀陛下,臣今年一十八岁!
刘知远轻声道: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