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御前掌印太监,夏守忠在宫中沉浮数十载,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毒辣得很。
夏太监能说出有福之人这四个字,说明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比想象的要好。
“谢谢夏公公,琅儿定会记夏公公一份恩情。”
夏公公应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
片刻后,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宫门,养心殿便在眼前。
夏太监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朝贾琅点了点头。
“陛下宣您进去。”
贾琅整了整衣冠,对着夏太监点了点头后,便迈步走进养心殿。
养心殿东暖阁内,皇帝坐在御案后,即便只是随意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随后,贾琅便看到皇帝身旁站着两位近臣。
左边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内阁大学士张廷玉,右边那人身材魁梧,方面大耳,一身绯色官袍,乃是兵部尚书王子腾。
王子腾,王夫人的胞兄,宝玉的舅舅,也是四大家族在朝中最大的倚仗。
这王子腾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巧合。
贾琅依礼叩拜,然后开口道:
“臣贾琅,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贾琅依言抬头,目光垂视,不直视龙颜。
皇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琅儿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朕听闻你连中小三元,文章朕看了,不错。”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侥幸。”
“侥幸?”
皇帝挑眉,看向张廷玉。
“张阁老,你给他念念。”
张廷玉从案上取出一份卷子,正是贾琅院试时的文章。
只见张廷玉清咳一声。
“你论江南漕运利弊,说弊不在漕,而在漕外,这漕外二字,何解?”
贾琅心中一惊。
这是自己在文章中隐晦提到的观点。
漕运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围绕漕运产生的利益链条。
当时在写这篇文章时,并未想到会传到皇帝耳中。
如今皇帝亲自问起,说明这篇文章,皇帝不仅看了,还看得很仔细。
贾琅斟酌着回答:
“回陛下,江南漕粮北运,本是国家命脉。但沿途关卡林立,层层盘剥,一石粮运至京中,耗费三石不止。这笔耗费,不在朝廷账上,而是在百姓肩上。”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
显然这番话,出乎皇帝的意料。
“说下去。”
“是。”贾琅微微叩首,随后接着说道:
“臣在扬州时,曾随姑父走访沿河码头,亲眼见到运粮民夫,形容枯槁,他们起早贪黑,风餐露宿,辛辛苦苦运一船粮到京师,拿到手的工钱,还不够买一斗米。”
“臣以为,漕运之弊,不在河道,不在船只,而在人心。层层盘剥,雁过拔毛,再好的制度也经不起这样蛀蚀。若要正漕运,先要正人心;若要正人心,先要清吏治。”
此话一出,张廷玉和王子腾对视一眼。
这贾琅胆子居然这么大。
当着皇帝的面,把漕运的丑事掀开,这不是在打那些漕运官员的脸吗?
那些官员身后,可站着不少朝中大佬。
“你一个小小孩子,倒是敢说。”
皇帝不冷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臣年纪虽小,眼睛却亮,况且陛下问起,臣不敢欺君。”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贾琅,你信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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