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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从河边回来后,咳嗽好像好了些。
阿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它确实连着两天没听见那让人心慌的声音了。老李还是坐在藤椅上看那张旧照片,还是熬粥时分给阿黄最稠的那碗,还是会在午后带它去护城河边发呆。
阿黄觉得,日子又回到从前了。
直到第三天早上,老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立刻退后两步,打了个喷嚏。那味道太冲了,苦的,涩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回家。
老李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瓶。白的、黄的、褐色的,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一样的东西。
阿黄远远地看着,耳朵往后抿了抿。
老李拿起一个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下去。那药片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吃了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没事儿,就是药。人老了,得吃药。”
阿黄不懂什么叫“得吃药”。它只知道那味道让它不舒服,老李吃下去的时候表情也不舒服。它不明白,为什么要吃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
老李把药瓶收起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阿黄看见里面还有好多这样的纸包和瓶子。
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一种味道。
那种味道从抽屉里飘出来,从老李身上飘出来,从碗里喝剩下的水杯里飘出来。阿黄不喜欢这种味道,但它慢慢习惯了。就像它习惯了老李的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张旧照片上淡淡的霉味一样。
每一种味道,都是老李的一部分。
吃药的日子,老李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走路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睡觉更多了,有时候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就睡着了。他熬粥的时候,往灶里添柴的手,有时候会抖一下。
阿黄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它不知道那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自己要守得更紧一些。
老李睡着的时候,它就卧在藤椅边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守着。老李走路的时候,它就紧紧跟在脚边,怕他摔倒。老李咳嗽的时候——虽然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咳——它就立刻站起来,用脑袋蹭他的手。
老李每次都揉揉它的头,说:“没事儿,老毛病。”
阿黄不信,但它不说。它只是守着,继续守着。
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布兜,站在院门口喊:“李大爷在家吗?”
阿黄立刻冲到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不认识这个人,不能让陌生人靠近老李。
老李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别叫,是熟人。”
阿黄不叫了,但还是警惕地盯着那个人,直到他走进屋里,坐到老李对面的凳子上。
那人是镇上的大夫,姓周,阿黄见过两次,都是老李咳嗽厉害的时候。他每次来,都会从那个布兜里拿出一个凉凉的东西,贴在老李胸口听来听去。
这次也是一样。
周大夫听了好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他收起那个凉凉的东西,跟老李说了很多话。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听懂语气——那语气让它不安。
周大夫走后,老李坐在藤椅上,很久没动。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轻轻揉着,但目光望着窗外,散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黄,”老李忽然说,“大夫说,我这病,得去大医院看看。”
阿黄抬起头,望着他。
“大医院在城里,很远。”老李的声音很轻,“得坐车去,得住在那儿,得好多天。”
阿黄听懂了“好多天”这三个字。它站起来,尾巴夹紧了,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傻狗,”他说,“我就去看看,看完了就回来。周大夫会来照顾你,给你送吃的。”
阿黄不听那些。它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使劲往里拱,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去,像是想把他留住。
老李的手轻轻拍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没事儿,”他说,“就几天。你好好在家等着,等我回来。”
阿黄不信。它不知道要信什么,但它知道,它不想让老李走。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下。
他坐在藤椅上,阿黄卧在他脚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在叫什么。
老李把那张旧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阿黄,”他说,“这照片上的人,是我老伴儿。你妈。”
阿黄抬起头,望着那张照片。月光下的麻花辫女人,笑得很好看。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老李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后悔。后悔那天没背着她去医院,后悔让她一个人在雨里等。”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腿。
“后来我想,要是那时候有条狗陪着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老李低头看着阿黄,“狗不会说话,但狗会陪着。有人陪着,就没那么怕了。”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听懂了“陪着”这两个字。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上,凑过去舔老李的脸。
老李被它舔得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真的笑了。
“好了好了,”他躲着说,“我知道了,你陪着我呢。”
阿黄不依不饶,又舔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卧回去。
老李把手里的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又揉了揉阿黄的脑袋。
“阿黄啊,”他说,“要是我这次去了,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阿黄竖起耳朵,望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上去的,很深很深。
“算了,”他说,“不说这个。反正你会等我,对不对?”
阿黄呜了一声。它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知道,它会等。不管多久,都会等。
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周大夫来了。
他拎着那个布兜,还拎了一个小包袱,说是给老李准备的衣服。老李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把那张旧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阿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它的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老李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双手捧着它的脑袋,跟它额头抵着额头。
“阿黄,”他说,“好好在家等着。周大夫会来给你送吃的。别乱跑,别跟别的狗打架。等我回来。”
阿黄的眼睛湿湿的,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流出来。它使劲蹭老李的脸,蹭了一遍又一遍。
周大夫在旁边催:“李大爷,车在路口等着呢。”
老李站起来,最后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转身往外走。
阿黄想跟出去,被周大夫拦住了。门从外面关上,传来锁链的哗啦声。
阿黄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老李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院门口,走出院门,消失在墙的那一边。
它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它。
老李走了。
第一天,阿黄在门口守了一整天。
它不吃周大夫送来的饭,不喝碗里的水,就那么趴在门口,眼睛望着院门。它相信老李会回来,也许下午就回来,也许晚上就回来。
但老李没有回来。
天黑了,院子里暗下来,月亮升起来。阿黄还是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不是,都不是。
夜里它睡着了,梦见老李回来了,带着它去护城河边。河水哗哗的,柳絮飘着,老李走得很快,它在后面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第二天,周大夫又来了。
他端着一碗粥,放在阿黄面前,说:“吃吧,别饿坏了。你主人过几天就回来。”
阿黄闻了闻那碗粥,是老李熬的那种味道,但不是老李盛的。它不吃,把脑袋转开。
周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