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阿黄趴在窝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它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阿黄心上。
它从窝里站起来,走到老李的房门口。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缝。阿黄用鼻子顶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昏黄昏黄地洒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老李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子蜷着,随着咳嗽一阵阵颤抖。被子滑到了腰际,露出嶙峋的肩胛骨,在微弱的光线里,像两片枯瘦的蝶翼。
阿黄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凑近了看。老李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急了,整个人都弓起来,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泛白。
阿黄急了。它跳上床——这是老李平时不许的,但此刻顾不上了——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说:不咳了,不咳了。
老李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深,特别疲惫。他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黄不回答,只是用舌头舔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都是汗。
老李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他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更凶,脸都憋紫了。阿黄急得在床上来回走动,尾巴紧紧夹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咳声终于停了。老李喘着粗气,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几口,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阿黄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老李在昏暗中模糊的脸。它能听见老李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打鼓一样。也能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好像用尽了力气。
这样的夜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秋天开始,老李的咳嗽就越来越频繁。白天还好些,一到夜里,尤其是后半夜,就会咳醒。一开始只是偶尔几声,后来变成十几分钟一次,再后来,有时候整夜都睡不好,就在床上坐着,喘气,咳嗽,等天亮。
阿黄记得第一次听到老李这样咳,是在中秋前后。那天月亮很圆,老李还带它去院子里看了月亮,给了它半块月饼。夜里它就听见了咳嗽声,很轻,它以为老李只是喝水呛着了,没在意。
但现在,它知道了。这不是呛着,是病了。很重的病。
老李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他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阿黄站起来,焦急地用脑袋顶他的手臂,想让他停下来,停下来。
咳了足足一分钟,老李才缓过来。他抬起头,脸上都是汗,眼睛红红的。他看向阿黄,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又咳。
阿黄跳下床,跑出房间。它记得,白天老李咳得厉害时,会去厨房倒水喝。水能让他好受一点。它跑到厨房,在水龙头下转了两圈,又跑回来,站在床边,朝老李叫了两声,又朝厨房的方向叫。
老李看懂了。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阿黄立刻冲过去,用身体顶住他的腿,不让他倒。
“没事...没事...”老李喘着气,摸着墙,一步一步挪向厨房。
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一步不离。从卧室到厨房,不过七八米的距离,老李走了快一分钟。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像腿上绑了铅块。
厨房的灯亮了。老李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慢慢喝下去。清凉的水划过喉咙,似乎让咳嗽平息了一些。他靠在灶台上,喘着气,看着蹲在脚边的阿黄。
“你这狗...”他声音还是很哑,但有了点笑意,“还挺机灵。”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但眼睛里的担忧一点没少。它站起来,用前爪扒拉老李的裤腿,想让他回去躺着。
“好,回去,回去。”老李说,又接了一杯水,这才慢慢挪回卧室。
这次他没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杯水。阿黄跳上床,趴在他身边,把头搁在他大腿上,眼睛望着他。
夜很深了。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这个房间,只剩这一人一狗,和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清晰,“我可能要走了。”
阿黄抬起头,不明白“走”是什么意思。是要出门吗?去护城河?还是去菜市场?
“不是出门。”老李好像知道它在想什么,苦笑着摇摇头,“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它不喜欢“回不来”这几个字。每次老李出门,它都趴在门口等,等那熟悉的脚步声,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等老李推门进来,说一声“我回来了”。如果回不来,那它等什么?
“你呀,以后要好好的。”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摸着阿黄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吃饭要按时,别挑食。天冷了,就回窝里睡,别老趴在门口等。要是...要是有人对你好,你就跟着人家,别死心眼,知道吗?”
阿黄听不懂这么多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在交代什么。那种语气,那种神情,让它不安。它呜了一声,用脑袋使劲蹭老李的手,像是在说:不要说这些,不要说。
老李不说了。他只是摸着阿黄,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阿黄的脑袋上,温热温热的。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在哭。它愣住了。它见过老李很多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发呆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哭。这个总是挺直腰板、说话硬邦邦的老人,这个会用粗糙的手给它梳毛、会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分给它的老人,这个在它心里像山一样可靠的老人,在哭。
为什么?
阿黄慌了。它站起来,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舔掉那些咸咸的泪水。它的动作很急,很轻,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狗。
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厚实的颈毛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一直在抖。它也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它的毛发里。
它不懂人为什么会哭,但它知道,哭是不好的,是难受的。它想让他不哭,想让他像以前一样,坐在藤椅里晒太阳,跟它说话,哪怕是骂它贪吃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