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的笔记看完了?”城阳问。
“看完了。”
“学到什么了?”
杜荷把碗放下,想了想。
“学到了三件事。第一,这个朝堂上没有白给的人情,每一次帮忙背后都有一个价码。第二,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沉默的人,他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你爹能当皇帝,不是因为他是天可汗,是因为他比身边所有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不该杀。”
城阳没有接话。她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你说错了。”她背对着他说。
“什么?”
“我父皇能当皇帝,不是因为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不该杀。”她把书推进书架,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他身边曾经有一群人,在他犹豫要不要杀人的时候,站得离他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杜荷怔了一下。
“你爹就是那群人里的一个。”城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父皇念你爹的情。但你得记住,情分会用完。”
她走了。
杜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外的腊梅发了好一会儿呆。
腊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下了雪。
杜荷坐在廊下看雪。自从穿越以来,他每天都在跟死赛跑。劝太子请罪,太和殿哭谏,大理寺狱死里逃生,朝堂上跟长孙无忌硬刚,然后被人抬到公主府养了一个月的伤。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雪。
雪落在腊梅上,没什么声音。整个长安城被这场雪盖住了,那些嘈杂的、血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一下子都安静了下去。
城阳也来了。她坐在廊下的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里往下落。
“过了今天就是贞观十八年了。”城阳忽然开口。
“嗯。”
“你禁足还有五个月。”
“嗯。”
“五个月之后呢?”
杜荷看着院子里的雪,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城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淡而又淡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做点什么”是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你做不了的。”她收回目光,“你连门都出不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我出去的人来找我。”
城阳放下茶杯,站起来。她走到杜荷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放心,会有人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杜荷坐在廊下,看着她青色袄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重新看向院子里的腊梅。花瓣被雪压弯了腰,但是没有掉。雪在上面堆得很厚,厚到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断,但是始终没有断。
杜荷想,城阳大概知道些什么。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她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从小在宫里长大。她见过的朝堂斗争比杜荷读过的史书还要多,因为她不是读的,她是站在旁边看的。
她说会有人来。那一定有人来。
他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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