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学在南城,离公主府隔着六条街。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杜荷就被门口的车马声惊醒了。一辆灰布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霜削得棱角分明,见了杜荷只是点了个头,也不说话。车上放着李世民御笔的一道手谕,大意是:罪臣杜荷即日起赴长安县学挂名讲学,以观后效。
杜荷拿着这道手谕看了三遍。措辞很冷。但措辞越冷,他越觉得暖。因为这是李世民给他的梯子。一个能从禁足的泥潭里爬出来的梯子。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腊月刚过,正月的风还是刺骨的。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摊贩们缩着脖子在路边支摊,卖胡饼的、卖热汤的、卖炭的,各有各的吆喝声。杜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在公主府关了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外面的长安。第一次是被拖去刑凳上行杖刑的时候。那次的记忆不太愉快。这一次,好歹是坐着的,屁股也不疼了。
马车在县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杜荷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的破落学馆。长安县学的门楣很大,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匾上写着四个字:长安县学。字迹端正,落款是房玄龄。杜荷想起来了,贞观初年李世民下令各县设立官学,长安县学是第一批建起来的,规格比一般州学还高。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看见杜荷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个礼。
“驸马。”
杜荷还了个礼,纠正道:“罪臣已经削了驸马都尉之职,先生莫要再叫驸马了。叫我杜荷便是。”
“那便叫你杜公子。”中年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绍,“我姓陆,单名一个启字。在这县学里教书,教的是经义。今日奉县学训导之命,来接杜公子。”
杜荷跟着陆启往县学里走。穿过前院的时候,他看见院子两边立着两排石碑,碑上刻的是贞观年间的几道劝学诏书。石碑旁边是讲课的厅堂,门窗紧闭,里面传出嗡嗡的读书声。
陆启领着他穿过中庭,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厅堂前。
“杜公子,训导在里面等你。”
杜荷推门进去。屋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案几后面,正在翻一摞卷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张脸很老,老到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杜家老二。”老头放下卷子,打量了他一眼,“坐。”
杜荷坐下,心里有点发毛。他被无数人叫过“杜家老二”,但这个老头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轻蔑,也不是客气。是一种理所当然。
“你爹活着的时候,跟老夫是同榜进士。武德三年的榜。”老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杜荷倒了杯茶,“他考了第六名,老夫考了第七。”
杜荷接过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爹的同榜。武德三年。那是李渊还坐在皇位上的年代。
“后来他去给陛下做了行军长史,老夫留在了县学。他说朝堂上缺人,让老夫也去。老夫没答应。”训导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老夫跟他说,你有你的朝堂,我有我的县学。你在上面替陛下挡刀子,我在下面替大唐养苗子。各干各的。你死了之后,你的苗子要是落到我这里,我替你管。”
他的目光落在杜荷身上。
“现在你落到我这里了。”
杜荷放下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训导摆了摆手,“你爹当年欠老夫的酒也没还。子债父不追,老夫不计较。今天叫你来,是让你先讲一堂课,看看你的底子。你要是底子太差,老夫不能让你误人子弟。你要是底子还行,这县学的门,就是你的。”
杜荷点了点头。
“讲什么?”
“你自选。一个时辰。”
杜荷想了想。
“讲‘史记’吧。‘货殖列传’。”
训导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刚从大理寺狱放出来的罪臣,一个削了职夺了爵的废驸马,第一堂课不讲经义不讲策论,讲‘货殖列传’,那是一篇讲商业的文章。在儒家主流的官学里,这算是不务正业。但训导没有反对。他只是看了杜荷一眼,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讲堂不大,坐了二十几个学生。都是长安县里考进来的子弟,年纪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不等。杜荷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审视。他们都知道他是谁。一个参与谋反、被杖责削职的罪臣。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杜荷没做自我介绍。他转过身,用炭条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治国之道,先通有无。
这是他自己总结的。不是‘货殖列传’里的原话。是他把司马迁的核心思想抽出来之后用一句话重新表达的。
“诸位今天读‘史记’,读的是什么?”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是典故?是文法?是太史公的笔力?都是,但不止于此。‘史记’是一部讲规律的书。司马迁写了一百三十篇,写了两千多年的历史,他从这两千多年里找到了一条规律,人类社会的规律。”
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利。
“‘货殖列传’通篇只讲了一个字,利。司马迁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不是骂人。这是总结。一个国家要长治久安,不是靠道德教化让百姓不去争利,而是靠制度设计让百姓在争利的过程中,不互相伤害。”
他又写了一行字:管仲治齐,商鞅变法,桑弘羊平准。
“管仲用商业政策让齐国成为春秋霸主。商鞅用耕地和战功重新分配利益,让秦国强到能吞并六国。桑弘羊用平准均输把民间物价压平了,给汉武帝北击匈奴攒下了军费。这三个人,一个是商人出身,一个是卫国人,一个是被后人骂了无数遍的敛财之臣。但他们做了一件同样的事:让利流动起来。”
杜荷停了一下,看着下面学生的反应。有人在记笔记,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在发呆。但最前面一排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亮得很,坐得笔直,手里的笔一刻都没停。
“所以,你们今天学‘货殖列传’,不要只学典故。学的是方法。怎么分析一个国家的财富流动?怎么判断一项政策背后谁会得利、谁会受损?怎么在朝堂上跟反对你的人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