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姓七望不是一个整体。崔氏和郑氏各有各的利益。崔敦礼想拉拢杜荷,是因为魏王李泰那边已经有太多门阀势力了,崔氏想保持独立性,需要有自己的筹码。而郑仁泰帮杜荷,是因为他欠杜如晦一条命,跟门阀利益无关。这两种“帮忙”的本质是不一样的。
杜荷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院里的腊梅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开始冒出些嫩绿的芽。春天要来了。
贞观十八年的春天。
史书上说,这一年的三月,李世民下诏东征高句丽。这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后一次亲征。也是大唐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远征。高句丽,那个让隋炀帝倾全国之力三次征讨都未能攻下的弹丸小国。李世民要在自己的暮年亲手终结它。
杜荷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李世民赢了每一场战斗,但没有赢这场战争。安市城久攻不下,寒冬粮尽,最终班师回朝。李世民在回程的路上说过一句话:魏征若在,必不使我有此行。
但现在,李世民还不知道这个结局。满朝文武也不知道。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东征摩拳擦掌。程咬金、李靖、李道宗这些老将正在调兵遣将。而杜荷坐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看着一张画满了关系线的人图,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能在这场战争里做点什么,也许能在李世民面前重新站起来。
不是以罪臣的身份。不是以杜如晦儿子的身份。是以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的身份。
他需要一道奏折。
不是那种歌功颂德的奏折。是杜如晦会写的那种,把利害关系拆开来一条一条说清楚,不拍马屁,只讲道理。李世民不喜欢被教做人,但他尊重那些敢跟他说真话的人。魏征就是靠这个活了一辈子。杜如晦也是。
杜荷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纸。研墨。提笔。
他写了第一行:臣杜荷谨奏。东征高句丽,臣以为有三利三弊。
然后他停住了。
三利:辽东固边,震慑百济新罗,打通东北商路。这三利是满朝文武都在说的。他说了等于没说。
三弊:第一,辽东地形多山,不利于大军展开。隋炀帝三次东征高句丽都败在地利上。不是兵力不够,是大军施展不开。第二,高句丽的安市城是一座天然要塞,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墙以巨石垒砌,易守难攻。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时间。东征若不能在入冬前结束,辽东的冬天会替高句丽打赢这场战争。
他把这些写下来,每条后面引用了具体的史料和地理数据。隋炀帝大业七年征高句丽,发兵一百一十三万,耗粮八百万石,最终惨败。败因不是士兵不勇,不是将军无能,是天气和地形。
杜荷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封奏折能不能送到李世民面前。他还在禁足期。所有奏折必须经过几个环节层层上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压下来。尤其是这种讨论军国大事的奏折,一个削职废官的意见,谁也不当回事。但他还是写了。
写完了不是终点。只是起点。他需要找到一个能把奏折直接递到李世民面前的人。
他想到了程咬金。
但程咬金已经帮过他一次了。再去找他,人情就欠得太多了。而且程咬金是个老狐狸,他帮忙的前提是这件事对他也有利。杜荷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封奏折对程咬金有什么好处。
他想到了训导。
训导是杜如晦的同榜,在县学里待了一辈子。他的人脉不如程咬金那么广,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在李世民面前说过话。武德三年同榜进士,李世民对他有印象。但训导已经很久不进宫了。
他想到了城阳。
城阳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她要是想,随时能进宫见父皇。但她从来不主动打听朝政。杜荷如果让她去递奏折,等于把她拉进了这场他必须参与的赌局。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杜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色从窗外渗进来,凉丝丝的。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一个他见过一次面,但是欠了他一条命的人。
李承乾。
废太子现在正在去黔州的路上。流放之路漫长而寒冷,他带着一身罪孽和一个跛了的左腿,一步一步地往南走。而杜荷在长安城温暖的公主府里,想着怎么重新站回朝堂上去。
杜荷睁开眼,拿了一封新纸。
他开始给李承乾写信。不是求他帮忙。是告诉他,活着。
只要人活着,就有下一步。这是他穿越以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把信写完了,折好,压在一本书下面。明天让陆启帮忙送出去。他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李承乾手里。但他觉得应该写。不是为了李承乾,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提醒自己,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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