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杜荷递了一封单独的军报。不是通过岑文本转呈，是用程咬金给他的前锋营直报权递的。军报上只有一项战术提议：他愿意带一支偏师从安市城北面绕过去，走一条斥候刚探出来的山路，突袭建安。

当天晚上，杜荷被叫到了御营。

李世民的御帐很大。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桌。四周站着几个老将，程咬金、李靖、李道宗，还有几个杜荷叫不上名字的勋将。岑文本也在，站在舆图桌的最远处。长孙无忌坐在李世民的右手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杜荷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杜荷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杜荷。”李世民坐在舆图桌的上首，手里拿着一根竹鞭。竹鞭的一端抵在舆图上建安城的位置上。

“你在军报上说，要带一支偏师去打建安。朕问你，多少人？”

“三千。”

帐里有人笑了一声。是长孙无忌。笑声很轻，像是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他没有说话，但他不需要说话。那一声笑已经把所有人的想法都说出来了。三千人打建安。疯了。

“建安城有多少守军？”

“守军不多。五千人左右。但建安城里囤着整个高句丽南部的粮食和军械。城墙高三丈。外围有护城河。”李世民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粮草清单，“你知道三千人攻三丈城墙是什么概念吗？隋炀帝大业八年派八万人攻过建安的上一座城，隔了一条河的乌骨城。八万人打不下来。”

“臣不打城墙。”杜荷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建安城北面的一个位置上，“臣打这里。”

他点的位置在建安城北三里。不是城墙。是一条很窄的山路。山路边上标注了一个很小的地名：牛尾岭。

“臣前两天派薛仁贵去探过。建安城为了备粮，在牛尾岭的山谷里修了六座临时粮仓。粮仓是木棚搭的，外面没有护墙，只有栅栏。守粮仓的兵不超过五百人。烧掉这六座粮仓，建安城的存粮就少一半。存粮少一半，安市城不用围了，建安的守军会分出一半的兵力去重新调粮。兵力一分散，城池的防守就会出现缺口。”

帐里安静了一瞬。

李靖忽然开口了。老将军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帐里的人都在听。

“你怎么知道牛尾岭的粮仓没有护墙？”

“薛仁贵在牛尾岭趴了一天一夜。他把粮仓外围的栅栏、哨位、换岗时间全部画成了图。”杜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舆图上。图上用炭条画了六座粮仓的分布，每条进出路线上都标注了哨位的数量和换岗时辰。字迹很粗，但每一笔都很准。

“他趴在外面看了十二个时辰。五百个守兵，没有一次巡逻是查栅栏内层的。所有哨位都在栅栏外面。他们觉得没人能摸到这里。”

李靖接过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图递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把图铺在舆图上。牛尾岭，建安北三里。这条信息在舆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官方侦察报告提到过建安城外还有一座临时粮仓。

“程咬金。”李世民叫了一声。

“在。”

“你觉得三千人够不够？”

“够。”程咬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不打城墙。不打守军。只烧粮仓。三千人摸进去，一个时辰内放完六座粮仓的火。放完就跑。在黑咕隆咚的深夜里，五百个守兵追不上三千人。但这三千人里头得有一半是老兵。不能是新兵。新兵在黑夜里会跑散。”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来看着杜荷。

“你从来没带过兵。”

“没带过。”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带三千人摸进建安北面的山里，烧了粮仓，再把人活着带出来？”

杜荷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他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套回答，有谦虚的、有大义的、有拍马屁的。但这一刻他站在李世民面前，站在几个征战了三十年的老将面前，他忽然不想用任何一套准备好的回答了。

“臣没带过兵。但臣知道怎么穿过一条有五百人守的栅栏而不惊动任何人。因为臣带的斥候在盖马道上做过同样的事，摸过有三十二个哨卡的山路。三十二个哨卡能过，五百个守兵的栅栏也能过。”

他停了。

“而且臣不是一个人去。”

“还有谁？”

“薛仁贵。”

李世民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息。然后他伸手拿起杜荷铺在舆图上的那张牛尾岭侦察图，又看了一遍。

“这道折子朕准了。程咬金给你调一千老兵，两千新兵。三天之内出发。”他把图纸放下来，“但你记住一件事。你带去的人，你要活着带回来。少一个算你的过。死一个，”

“死一个，臣抵一条命。”

“你只有一条命。”

“那就一条命也抵。”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竹鞭放下来。

“去吧。”

杜荷退出御帐的时候，李靖跟了出来。

老将军在他身后走得很慢。走到帐外的月光下，他才开口。

“杜家老二。你爹当年在定襄城外也请过一次命。他说他带三千人绕过突厥的主力去烧他们的辎重。李靖当时是主帅，没批。”

“为什么？”

“因为太险了。”李靖站在月光下，须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光，“你爹回帐篷之后写了一句话在李靖的军报后面。他说：奇袭之道，险中求胜。将军不批，是因为将军站在将军的位置上想这件事。但如果站在大唐的位置上想呢？”

李靖顿了一下。

“第二天，李靖批了。你爹带着三千人烧了突厥八成的辎重。回来的时候三千人剩了两千四。死了六百个。你爹在军报的末尾写了一段话：死去的六百人，每一个人的名字，臣都记在本子上了。陛下不必追封他们。臣替他们活着。”

杜荷站在月光下，背后是安市城黑色的城墙，前面是李靖雪白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