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的最后一个月,长安城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魏征病危。第二件,李世民下了一道诏书,命晋王李治自明年正月起入太极宫偏殿旁听朝政。不是监国,不是太子。只是旁听。诏书上用了四个字:观政习事。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杜荷正蹲在院子里跟薛仁贵一起劈柴。腊月的风很硬,吹得人耳朵生疼。他把斧子搁下,看着来传话的郑方面前。
“观政习事。四个字。够不够?”
“够。太多人就拦不住了。太少起不了作用。四个字刚刚好。魏王要反对,找不到理由。赵国公要拦,找不到把柄。因为这四个字没有给晋王任何权力,只是让他站旁边看。但站旁边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权力。”杜荷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下,把手套摘了。
“陛下这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
郑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最近来公主府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走侧门的手法也熟练了不少。薛仁贵每次给他开门都会点一下头,不再像在辽东时那样盯着他看。
腊月十五,杜荷去了魏征府。
魏征已经起不来了。他躺在矮榻上,身上盖了三条毯子,还是冷。屋子里生了两个炉子,炭火烧得通红,但魏征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只有那双眼睛还在转。转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杜家老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杜荷要俯下身子才听得见。
“魏公。”
“你爹那封信,老夫替你送出去了。陛下叫停了复核案。这件事,老夫做到了。但还有一件事,老夫做不到了。要你自己去做。”
“什么事?”
“老夫死后,门下省的位置会空出来。陛下会让人补上。补上去的人如果是赵国公举荐的,以后所有从门下省过的奏折都会卡在你身上。你要在老夫死之前,让陛下知道门下省不能落在赵国公手里。”
杜荷的喉咙有些发紧。魏征在交代后事。不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是在交代朝堂上最后一个不属于长孙无忌的谏臣位置。这个老人在临死之前操心的不是自己的病,是自己死后那个位置会落在谁手里。
“魏公,你觉得谁能接你的位置?”
“褚遂良。”
杜荷愣了一下。褚遂良。那个在朝堂上跟长孙无忌站在一起围剿太子的人。那个用极其漂亮的逻辑绕过魏征所有问题的人。魏征要荐他接替门下省的位置?
“褚遂良不是赵国公的人。他只是看起来像。”魏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脸部的肌肉已经没有力气完成这个表情了,“他在朝堂上跟赵国公站在一起,是因为当时赵国公说的是对的。太子谋反不能饶。但褚遂良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只站对的那一边。他不会永远站在任何一个人那边。”
“我怎么能说服他?”
“不用说服。他早就想清楚了。你去见他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提你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是杜如晦的儿子。当年杜如晦在朝堂上帮过他一次。他虽然从来不说,但一直在找机会还。”
杜荷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
腊月二十,李世民又去了太庙。这次没有李治。他一个人在长孙皇后的灵位前面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没有人敢问。只有贴身的老宦官看见他走出太庙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腊月二十三,小年。公主府包了饺子。青萝在厨房里剁肉馅,薛仁贵在院子里劈柴烧水,狄仁杰在书房里抄最后几封杜如晦的私信。杜荷自己擀皮。他擀的皮厚薄不均匀,好几个饺子煮破了。城阳没嫌弃,把破的饺子先捞出来盛在自己碗里。把完整的留给杜荷。
“你包的饺子跟你写的字一样。以前全不行,现在只有一半不行了。”城阳夹起一个破饺子塞进嘴里。
杜荷笑了一下。然后他发现城阳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那种永远在看一个棋子的审视。是很淡很淡的温度。
“公主。”
“嗯?”
“谢谢你。”
城阳把碗放下来。她没有说不用谢。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的碗拿过去,把自己碗里几个完整的饺子夹给他。
“吃你的。吃完了去书房。明天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