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随时恭候。”
二月十五,春分。长安城的柳树开始抽出新条。公主府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冒了些嫩绿的小芽。杜荷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发现墙角薛仁贵种的那几棵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发了芽。叶片很小,嫩黄嫩黄的,顶着几颗露珠。
薛仁贵蹲在苗旁边,用一根小木棍在土里划排水沟。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辽东的山脊上修工事。
“种的什么?”
“绛州的野萝卜。我在左卫伙房的时候攒的种子。去年没来得及种。今年种下去,秋天就能收了。”
“野萝卜。好吃吗?”
“不好吃。但顶饿。辽东的冬天比长安冷多了。野萝卜埋在雪里冻一冬,开春挖出来还能吃。”薛仁贵把小木棍插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家里那口子喜欢吃甜的。这是苦的,她吃不惯。但以后要是遇上荒年,这一垄野萝卜能救她一条命。”
杜荷看着薛仁贵蹲在土垄前面。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为自己的公主和他自己的粮食种一垄苦萝卜。他活了十九年,其中三年在跟渊盖苏文学箭术,一年在左卫营的伙房烧火,三个月在辽东的山脊上趴着,剩下的时间全部在跟着一个没有官职的人做事。他从没有抱怨过。他只种萝卜。
“薛仁贵。如果有一天你不用跟着我了,你想做什么?”
“种地。回绛州种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秋天打猎,冬天烤火。”他用木棍把排水沟里的泥挑出来,丢在一边,“但你现在还不能不让我跟着你。你在我就不走。”
“为什么?”
“你有太多人需要挡了。我不在的时候谁替你挡。”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蹲在薛仁贵旁边,帮他一起挑排水沟。
傍晚,杜荷把商税直报条例的试行进展写成了第二期军报。军报上只列了数据和改进方案,没有评价。这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不要在军报里告诉李世民该怎么做,只需要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样。怎么做是李世民自己的事。写完军报他用城阳的私印在封口上盖了个小小的“阳”字,让薛仁贵送到宫门口的信使箱里。
晚上吃完饭,城阳坐在书房里看她那本香册。杜荷在旁边翻杜如晦的笔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柳条被晚风吹得软软地晃,有几根拂到了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城阳忽然开口了。
“二月了。”
“嗯。”
“去年二月你刚从大理寺狱出来。屁股上挨了二十杖,趴在公主府床上养了一个多月。”
“你记那么清楚。”
“我记的不是日子。你回家那天灶上的那只锅底下烧糊了。青萝炖的鸡汤翻了。又重新炖了一只鸡。”
杜荷从笔记上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她还埋头看着香册,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记起一些不太高兴但又不太难过的旧事时才会有的弧度。
“公主。”
“嗯?”
“以后鸡汤别炖糊了。”
城阳把香册合上,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那得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杜荷把笔记合上,看着窗外已经全黑下来的天空。远处隐约有两声爆竹。不知道是谁家在过什么节。贞观十九年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往长安城的方向挪。柳条上的嫩芽一天比一天多。
长孙无忌的太庙灯还在每夜亮起。褚遂良门下省的转呈批复越批越快。五姓七望在魏王和晋王之间沉默地坐着,谁也不押。而晋王李治明天将穿着素色长衫,手里拿着盖着县学封皮的旧课本,坐在讲堂第一排。狄仁杰会给他留一个位置。就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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