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黑风口后,地势在此处陡然下挫,空气呈现出一种由于过度闷热而产生的混沌感,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即便用力擦拭,也总觉得那股湿热的感觉如芒在背。
苏温栀坐在常铁算的骡车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色逐渐从枯黄的乱石转变为深绿得发黑的密林。
这里的植物生得狂乱且贪婪,虬结的根系如同在地表翻滚的巨蟒,为了争夺一点阳光而互相绞杀。不知名的藤蔓从高耸入云的树冠垂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道道随时准备收紧的绞索。
商队终于抵达了南疆边陲的第一镇——雨师镇。
这镇子生得极其荒诞。它一半搭建在相对坚实的陆地上,另一半则用无数腐朽却坚韧的木桩撑起,悬浮在终年不散的死水潭上。
这里没有北方的青砖大瓦,随处可见的是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木料在长年的浸泡下泛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苏温栀踩在湿滑的木质栈道上,脚底传来一种虚浮的摩擦声,仿佛踩在某种庞大古兽的残骸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姑奶奶,这地界乱,您可得跟紧了老朽,莫要被那些生苗人的香迷了眼。”常铁算下了车,熟练地将手里那杆旱烟袋塞满。
他此时看苏温栀的眼神再无半点先前的算计,只剩下深深地敬畏。
他一边领着苏温栀穿过低矮的屋檐,一边在那股烟雾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圆滑与试探:“说起来,北边最近乱得邪乎。老朽刚才在黑风口外听几个跑单帮的提了一嘴,说是那医道圣地千机谷……出大事了。”
苏温栀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那枚淬了毒的金针上摩挲而过,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神色淡漠,眉眼间压着一股清冷且疏离的平静。
“千机谷?”苏温栀头也不抬,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没听说过。那是治病的地方,还是卖药的地方?”
常铁算那双阴鸷的眼珠子在烟雾中转了转,嘿嘿冷笑两声,似乎在感慨世态炎凉:“那是天下医者的祖宗地。听说谷主云水先生前些日子突然对外宣称闭谷,已然彻底封闭了入谷的所有通道。
如今整座千机谷闭门谢客,连朝廷的征调都给挡了回去。江湖上传得玄乎,说是少谷主下落不明。啧啧,这可是断了天下半数贵人的药路啊。”
苏温栀面色如常,唯有眼睫在阴影中轻轻一颤。
听闻云水选择了“闭门谢客”,她心中隐约泛起一丝凉意。这的确是云水最理智、也最冷酷的做法——封谷,意味着将千机谷与外界的混乱彻底隔绝。
而她苏温栀,从此在那张名册上,便成了一个不再存在的死人。云水的沉默不是保护,而是一场最彻底的切割。从此往后,山高水远,她不再是千机谷的传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层厚重乌黑的雷云,淡淡回了一句:“世道乱了,什么离奇的传闻都有。封了也好,清净。找人这种事,还是留给想升官发财的人去操心吧。”
常铁算讨了个没趣,讪笑着收了话头,领着她们往镇中心钻去。
雨师镇的集市,活像是一个巨大的毒蛊瓮,这里的买卖极其原始且血腥。路边随处可见光着膀子的南疆汉子,面前摆着盛满剧毒蝎虫的竹篓。
那些毒物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撕咬,甲壳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细密可闻。
裹着艳丽头巾的妇人兜售着号称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梦香”,那香炉里飘出的烟气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粉色。
“快瞧!是万虫谷的‘试药摊’!”豆蔻惊呼一声,紧紧拽住苏温栀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