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角部的营地设在一片洼地里,三面是矮丘,一面对着官道,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缩着头,把自己藏进去。
钱满仓老早就说过,霜角部是南疆最弱的一支,人少地薄,夹在赤盾部和两大官道之间,每年都要向过路的商队收一笔买路钱,才能勉强维持。
但这条路,绕不过去。
商队停在营地外头,还没等钱满仓去打招呼,营地的门已经开了,出来一个老人。
老者腿有问题,走路一高一低,拄着一根木杖,从门里一步一步挪出来,挪到商队前头,看向苏温栀。
"是千机谷的人。"他用的是中原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苏温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药箱上的纹。"老人的眼神落在豆蔻抱着的那只药箱上,"我见过。"
他就是乌苏。
霜角部的族长,据钱满仓说,当了快三十年的族长,把这个最弱的部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武力,是一张嘴,和一双看人很准的眼睛。
"族里有人病了,"乌苏开口,语气变得温和,"求医问药。"
"我们是过路的。"苏温栀说。
"我知道。"乌苏点头,"过路的,但见着了,能不管吗?"
这话说得很滑,苏温栀听出来了,没有接。
"能管,"她说,"但是有条件。"
乌苏看了她片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有笑出来,"进来说。"
帐子里不大,有些昏暗,中间烧着一堆火,烟从顶上的口子往外漫,漫得不干净,帐子里有一层淡淡的烟气,熏人。
苏温栀坐下来,乌苏在对面坐了,把木杖搭在膝上,看着她。
"族里染了什么病,多少人,重症几个。"她直接问。
"风寒入骨,十几个,重症三个,有一个昨天没了。"
"药材有没有。"
"有一些,不全。"
苏温栀点头,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能治,但我要东西。"
"你要什么。"
"耳目。"苏温栀看着他,"我进岳州之后,这一带的动静,韩家的人,官府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让人传给我。"
乌苏没有立刻答,把她看了一会儿,"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苏温栀顿了顿,"帮我散一个消息出去——苏家的女儿下了南疆,为兄报仇,谁知道她兄长的事,赏。"
帐子里安静了一下。
乌苏的眼神变了一变,"你兄长,是在南疆出的事?"
"嗯。"
"叫什么。"
"苏温言。"
乌苏低下头,把那根木杖在手里转了一下,转了两下,没有说话。
苏温栀等着。
帐外有风,把帐布吹起一角,漏进来一点冷气,把火堆压了一下,火光暗了一瞬。
"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老者摇了摇头。
帐子里安静极了。
火堆噼啪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
苏温栀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低头做什么,只是低下去了,看着膝上的手,看着那双手,指节上还有上次落针留下的细痕。
她想起那卷残篇,想起那些越写越轻、越写越小的字,想起最后那句"家中尚有幼妹,不知近况,盼安"。
那个人在最后,还在想着什么,还攥着什么,死都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