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温栀屈膝坐在木几前,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沈归那儿拿回来的赤石滩账册。
纸张边缘被南疆的潮气洇得发软,上面的墨迹透着股经年累月的灰,像极了这山寨里终年不散的霉味。
钱满仓在屋里转了三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反复在膝盖上揉搓。
“姑娘,韩家的封锁不是闹着玩的,陈记药行的马队就在进山的关口扎了营。我刚才去瞧了一遍,那帮人横得很,别说犀角,现在连半两寻常的甘草都要加价三倍。
寨子里那几个闹热病的流民,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药断,人就得先反了。”
苏温栀没应声,指腹压在账册末尾那排模糊的数字上。那里记着赤石滩采购站去年的过账,几十笔人工费被涂抹得乱七八糟。
“加价三倍,那也是给韩通赚的。赤石滩那个姓陈的掌事,今年拿过几分赏钱?”
苏温栀把账册往几上一掷,木几晃了晃,几滴残茶溅在枯黄的纸页上。
钱满仓愣住,挠了挠后脑勺:“那谁知道,韩家家大业大的,还能差了底下人的工钱?”
“家大业大,所以才算得更精。”苏温栀抬头看向站在暗影里的沈归。沈归整个人隐在梁柱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他那藏在暗处的身影。
“沈归,你看这账本。赤石滩去年的进项比前年翻了一番,可这外雇两个字,却从年头挂到了年尾。陈掌事在南疆吹了五年的风,到现在连韩家的家谱边缘都没摸着。”
沈归侧身倚着木柱,手臂交叠。他开口时,嗓音里带着股磨砂般的质感:“韩通向来只认钱,不认命。”
“所以,这就是命门。”苏温栀站起身,随手拨了下香炉里的灰,一股苦辣的烟气瞬间散开。
“他韩家想玩围猎,想用这几百里山路把我困死在这儿,我就先断他一只爪子。沈归,你带上这本账,今晚就去赤石滩。”
“杀人?”沈归问得简短。
“杀人多没意思。陈掌事那种人,求的是名分。你只需让他看明白一件事:韩通拿他当挡箭牌,一旦出了事,江州的韩家主远在天边,赤石滩的命却是攥在你自己手里。
他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苏温栀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窗。
沈归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半句。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赤石滩采购站离青岚寨不过十里地,可路极难走。沈归在林间纵跃,脚尖点在湿滑的树干上,落地无声。
采购站里,陈掌柜正缩在灯影里打着算盘。油灯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那张消瘦的脸忽明忽暗。
算盘珠子撞得噼啪响,在这寂静的荒滩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眼皮子跳得厉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为了韩家这次封锁,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
“算得再准,钱也进不了你的兜里,陈掌事不觉得可惜?”
冷冰冰的声音从梁上掉下来。陈掌柜惊得手底下一滑,算盘“啪”地摔在地上,珠子崩了一地。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
沈归不知何时已坐在窗台上,手里掂着那卷泛黄的账册。
“你是谁?这是韩家的私务……”陈掌柜强撑着站起来,指节紧紧抠着桌沿,用力到指根泛白。
“规矩?”沈归扯了扯嘴角,“韩家克扣了你三年的奖金,连入籍的文书都扣在江州没发,你还在替他们截杀乌苏部落的采药队?陈掌事,你这份忠心,韩通在江州知道吗?”
沈归把账册甩在陈掌柜面前,纸页在灯火下飞快翻动。陈掌柜扫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