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外的雨势歇了,只剩下房檐处的积水断断续续砸在青石板上的动静,像极了叩门声。
陈掌事跨进药庐时,后背的短衫已经被冷汗湿得透亮,黏在脊梁骨上,激起阵阵冷意。
他带来的那几辆载满黄连、石膏与犀角平替药材的马车,此时正由钱满仓带着人在后院清点。
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还没散透,他在沈归的注视下,僵硬地挪到苏温栀面前。
苏温栀屈膝坐在木几后,案几上摊开的正是那本从赤石滩搜出来的旧账册。
她没抬头,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支墨笔,正不急不慢地在那写着“外雇”二字的账页上画了一个圈。
“陈掌事既然能把货送进来,说明赤石滩那几个韩家的监工,已经没法开口说话了。”
苏温栀声音平缓,却像是一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扎进陈掌事的肺管子里。
陈掌事腿肚子一软,险些栽在地上。他强撑着案角,指甲用力抠进木料里,声音打着颤:
“苏姑娘,那是他们自找的。韩通不拿咱们当人,我也总得给底下的兄弟找条活路。”
“活路不是找出来的,是抢回来的。”苏温栀终于合上账册,抬眼看向他。
灯火下,她的瞳孔显得深邃且冷冽,不见半分重逢的喜悦,反而透着股审视货品般的冷峻:
“你觉得带了这几车货过来,就算是立了投名状,能换回你在韩家丢掉的名分了?”
陈掌事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表忠心的话,在撞上这双眼睛时,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在这行经营多年,见过韩通的贪婪,也见过京城贵人的傲慢,却从未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有这般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苏姑娘,这批药虽说比不得韩家原本的份额,但也足够青岚寨撑过这个月。
我陈某人虽不是什么大才,但在南疆商脉上还算有几分薄面,只要姑娘开口……”
“你的薄面在韩通面前值几钱,你自己最清楚。”苏温栀打断了他的话,指腹在粗糙的账册封皮上缓缓擦过。
“韩家能让你在赤石滩吹五年的风,却舍不得给你一个入籍的文书,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你还在外雇这一栏待着。
你对他而言就只是一块随时可以丢掉的抹布。陈掌事,你想继续当抹布,还是想当这南疆商路的主人?”
“主人?”陈掌事瞳孔骤然缩了缩,呼吸变得急促。
“韩家在江州的根子深,但在南疆,他不过是仗着千机谷留下的那点余威在狐假虎威。”
苏温栀站起身,随手拨了下香炉里的余灰。那苦辣的药烟四散开来,将她半张脸掩在阴影中。
“如今韩家自断臂膀,封锁商脉,实际上是把这二十年的信誉亲手砸了。
只要这时候有人站出来,另立一个不姓韩的字号,你觉得那些被韩通剥削惯了的部落和采购站,会选谁?”
陈掌柜死死盯着案几上的账册,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一个改变命格的机会,却也是一个随时会粉身碎骨的火坑。
“苏姑娘,这可是跟江州韩家,跟……跟京城的那位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