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贾眼镜回到学校,坐在寝室里发呆。他看着桌上那本线装的《茶经》,封皮已经泛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杯他从咖啡屋里带回来的速溶咖啡——五娘送他的,说冲一包尝尝。他冲了,尝了一口,还是苦,可这次他没加糖。他在嘴里含着那口苦味,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苦味从舌尖走到舌根,又从舌根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淌到心里。
第二天,贾眼镜跑到校长办公室,对郑校长说他要办一个讲座。郑校长正在批文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问他什么讲座。他说叫“古今中外茶与咖啡”。讲《茶经》,也讲咖啡豆;讲妙玉的雪水,也讲巴西的庄园。郑校长看了他半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开口。他说你讲这些,学生听得懂吗。
贾眼镜认真地说,不一定听得懂,但得讲。不讲,他们就只知道咖啡,不知道茶了。郑校长重新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签完了他补了一句——阶梯教室刚装好投影仪,你别把粉笔灰弄得到处都是。贾眼镜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保证不用粉笔。
讲座定在周三下午,就在新盖好的郑光才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那是重阳镇中学头一回有了阶梯教室,椅子是翻板式的,坐上去会吱呀一声弹起来,扶手是用螺丝拧在水泥地上的。贾眼镜选这间教室是有用意的——他想让学生们在一个新的环境里,听一些旧的学问。新和旧搁在一块儿,本身就是他要讲的那个道理。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来报名的是虚五。他把名字写在登记表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水还沾到了手指头上。他对贾眼镜说我幺叔的咖啡屋里天天放邓丽君,我耳朵都起茧了,我来听听古人是怎么喝茶的。
然后是王红梅,她说上次在极乐寺听静闲师太讲《金刚经》没听够,这次换个口味,茶和咖啡总比经文好懂。贾眼镜说都难懂,茶也不比经文简单。王红梅说那就更要听了。
孙小梅也来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就是想知道茶和咖啡到底哪个更好喝。贾眼镜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她说不听怎么知道标准答案有没有。贾眼镜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个思路倒挺有意思。
最意外的是刘二娃。这个连语文课都打瞌睡的家伙,居然也来报名了。他把名字写得像鬼画符,纸都划破了。他说贾老师讲课好玩,上次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茶壶,画得跟夜壶似的,全校都笑了。
贾眼镜也不生气,推了推眼镜,瞪着眼睛说:刘二娃,你知道夜壶和茶壶的区别在哪吗?夜壶不装茶。这话在全校传了个遍,连食堂的炊事员都学会了,打饭的时候逗刘二娃:“今天夜壶装啥子?”刘二娃也不恼,端着饭盆笑嘻嘻地说装回锅肉。
周三下午,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贾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难得地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也一颗不落。他左手边放着一杯茶,盖碗,老荫茶,是月生伯伯特意为他泡的,碗盖上还凝着水珠。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速溶的,是他自己冲的,没搅匀,杯底还沉着褐色的渣。两个杯子,一左一右,像两个阵营,隔着讲桌对峙。
贾眼镜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刘二娃坐在第一排,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虚五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跷着二郎腿。王红梅和孙小梅坐在中间,摊开了笔记本。他把左手边的盖碗端起来,揭了盖子让茶香散开,在蒸腾的白汽里缓缓开口。
他说,今天不讲《出师表》,也不讲《论语》。今天讲故事。讲一个关于茶的故事。讲茶是怎么从咱们这片土地上长出来,又是怎么漂洋过海到了外国,最后变成咖啡的远亲。刘二娃把泡泡糖从嘴里扯出来粘在桌板底下,坐直了身子。阶梯教室里翻板椅子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然后归于寂静。窗外白果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曳,把斑驳的树影投在阶梯教室的窗台上。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