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用母亲留下的香方亲手调配的,是独属于她们母女之间的味道。
秦嬷嬷的挣扎果然停顿了。
她那空洞的眼眶转向孟舒绾的方向,鼻子用力地翕动着,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急促的呜咽。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摸索着,最终抚上了孟舒绾的脸颊。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的弧度,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突然,她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抱住孟舒绾,浑身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剧烈的恸哭。
就是现在!
孟舒绾扶住她的肩膀,从地上捡起一根木炭,在她手心飞快地写下两个字:“凶手”。
秦嬷嬷的身体瞬间僵硬,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挣脱。
孟舒绾知道时间不多,她抓紧秦嬷嬷的手,正要写下“季”字引导她。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尖锐破空声从窗外响起!
一道黑影挟着劲风,精准地从破烂的窗户纸里进来,直奔屋子中央那堆最易燃的干草!
“小心!”霍昭的厉喝声与那黑影落地的“噗”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一枚点燃了引信的竹筒,尾部冒着幽绿色的火苗,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毒烟弹!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第一反应并非是拉着秦嬷嬷逃跑。
这烟一旦弥漫开,她们根本跑不出去!
唯一的生路,是掐灭源头!
电光石火间,她瞥见了墙角那个盛着半盆浑浊雨水的洗脸盆。
她想也不想,猛地扑过去,端起冰冷刺骨的脸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跳动的火苗狠狠泼了过去!
“刺啦——!”
一声轻响,绿色的火苗被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找死!”
窗外传来一声阴冷的怒喝,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激烈碰撞声。
孟舒绾顾不上外面的打斗,她立刻回身,一把拉起床边那张破烂的草席。
草席之下,竟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她用力掀开木板,里面是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狭小地窖。
“嬷嬷,快进去!”她不由分说,连推带抱地将还在发抖的秦嬷嬷塞了进去,又将那只至关重要的瓷罐放在她怀里,然后迅速盖上木板,铺好草席。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起来。
院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霍昭沉稳的低喝。
孟舒绾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月光下,与霍昭缠斗的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鬼魅,招式狠辣,专攻要害,完全是死士的路数。
孟舒绾认得他,那是跟在齐伯身边的二房小厮,小邓子!
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竟有如此身手!
霍昭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但对方显然精通缠斗与刺杀,身法极其诡异,一时间竟也拿他不下。
不能再拖下去了!
孟舒绾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了自己怀中那面冰凉的铜镜上。
她深吸一口气,计算着月光投射的角度,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口的阴影里。
她一手紧握铜镜,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
就在小邓子一个虚晃,手中短刃再次毒蛇般刺向霍昭咽喉的瞬间,孟舒绾猛地将手中的尘土向他撒去!
小邓子下意识地闭眼侧头。
就是此刻!
孟舒绾手腕一翻,利用铜镜的弧面,将一束冰冷的月光精准地反射到他刚刚睁开的眼睛上!
那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小邓子的视线出现了瞬息的空白。
高手过招,刹那便定生死。
霍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如电,欺身而上,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死死锁住了小邓子的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战斗结束。
霍昭将软倒下去的小邓子拖进屋里,探了探鼻息,沉声道:“留了活口。”
孟舒绾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她扶着门框站稳,迅速回到暗格边,重新扶出了惊魂未定的秦嬷嬷。
她拿起那个失而复得的瓷罐,不再犹豫,直接将它在门框上用力一磕。
“啪!”
瓷罐应声而碎,从底部裂缝的夹层中,滚出了一枚用黄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
孟舒绾用指甲剥开蜡封,一枚小巧的、由血玉雕琢而成的小印,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印章的底部,刻着的并非是孟家的私章,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图腾。
那是一头口衔麦穗、脚踏祥云的独角麒麟。
大梁国库的防伪图腾!
刹那间,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答案。
孟家当年查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舞弊,而是季家监守自盗、偷天换日,用劣质铁矿换掉了国库中储备的精铁!
父亲不是贪婪,是为了揭发这桩通天大案,才惨遭灭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荣峥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
“孟姑娘!三爷让我来传话!”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声音又急又快,“首揆大人……季慎,他亲自进宫了!说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特向陛下请旨,要将您即刻迎入宫中‘看护’!”
夜风呼啸,吹得破屋的门窗呜呜作响。
孟舒绾握着那枚冰凉的血玉小印,抬头望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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