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位列皇室宗亲末尾、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三公主云瑾,不知何时已出列,跪在了御阶之下。
她今日未着华丽宫装,只一身素雅得体的淡青色朝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三皇妹?”大皇子云桀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立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
这丫头,刚逃过和亲一劫,不安分待在宫里,跑到朝堂上添什么乱?
三皇子云焕也投来诧异的目光,随即化为审视。他这个妹妹,往日里沉默怯懦,毫无存在感,今日竟敢在朝议财政时发声?是被人利用了,还是……藏着什么?
皇帝云泓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透过冕旒的缝隙,打量着这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儿:“云瑾?你有何策?”语气谈不上期待,更多是意外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儿臣才疏学浅,本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近日忧心国事,偶阅古籍,又思及民间见闻,草拟了一些粗浅想法,汇聚成篇,名为《强民富国十疏》。或可于开源节流、纾解民困、充实国库略有裨益。恳请父皇御览。”
云瑾的声音平稳,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着一份装帧朴素的奏折。
《强民富国十疏》?好大的口气!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嗤笑声。
一个深宫女子,懂什么经济民生?还十疏?恐怕是看了几本闲书,就异想天开吧!
太监总管看了看皇帝脸色,见未明确反对,便走下御阶,接过奏折,呈到御前。
皇帝随手翻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
但看了几行,敲击扶手的动作渐渐停了。又看了半页,他微微直起了身子。再往下,他的呼吸似乎都轻缓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专注,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翻阅奏折的沙沙声。百官偷偷抬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心中惊疑不定。大皇子云桀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三皇子云焕则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皇帝才放下奏折,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云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比刚才平和了许多:“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儿臣不敢居功。其中有些想法,得益于早年母妃教导,有些来自宫中藏书,还有些……是儿臣命宫女太监出宫采买时,听闻的市井议论、民间疾苦,加以整理思索而成。或有疏漏谬误,还请父皇与诸位大人指正。”
云瑾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张扬,又将思路来源归于宫廷和民间,合情合理。
皇帝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将奏折递给身边的太监总管:“念。念给众卿听听。”
“是。”太监总管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强民富国十疏》。其一,清丈田亩,核实户籍。天下田亩隐匿者众,豪强兼并,而小民失地,国税流失。请遣刚正御史,分行各道,重新清丈,造册登记。隐匿田亩者,限期自首,补缴赋税,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者,田产入官,严惩不贷。核实天下户籍,流民附籍,授以荒田,贷以粮种,三年免税,使之安居……”
第一条念出,殿内已是哗然!清丈田亩,核实户籍?这是要动天下豪强、士绅、乃至皇亲国戚的命根子!多少官员自家田产就有不清不楚之处!立刻就有御史出列,梗着脖子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