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把我整个人吞了进去。不是溺水的感觉。水是凉的,黑线是温热的,裹在身上像泡在血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一根一根从我皮肤上滑过去,不是在找什么,是在认——认我身上的味道,认我血脉里的印记。
沈家的血。
它们认识。
眼前的暗红色更浓了。阴阳眼在这里不需要开,裂缝里的光就是它自己。我能看见周围的黑线在游动,像一大群蛇,方向一致,都往深处去。
深处有什么?
黑线突然散开了。
我从那团黏稠的黑暗里掉出来,摔在一片硬地上。地面是干的,粗糙,像砂纸。我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撑着手臂爬起来。裂缝底部。这里没有光,但阴阳眼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我能看见——四周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上面的大厅大十倍。穹顶很高,高到看不清,只有无尽的暗红。
地面不是石头,是骨头。铺平的,一块一块,像地砖。人的骨头。胫骨、股骨、肋骨,密密麻麻,拼接成完整的地面。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字,很小,密密麻麻。
我蹲下来看。“沈门第六十一代传人沈怀仁”“沈门第六十二代传人沈怀义”“沈门第六十三代传人沈怀礼”……全是沈家的。全是守渡的。
骨头地面中央有一个凹坑。不大,直径两三米。坑里没有骨头,只有黑色的液体,像墨汁,又像血。液体表面在冒泡,咕嘟咕嘟,很慢。每冒一个泡,整个空间就震动一下——和呼吸声同步。
坑边坐着一个人。
灰蓝色旧棉布衫,头发全白了。
外婆。
但她不是在石床上那个。石床上那个被铁钉钉着。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
“外婆?”我喊了一声。
她没动。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那些石像一模一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骨头地面咯吱响了一声。外婆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灰白色,是正常的黑色。有光。
“小寻。”她说。声音是她的,不是那个叠音。“你不该下来。”
“我下来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枯瘦,指甲发黑,“我已经和裂缝长在一起了。我走,裂缝就开。”
“那我把裂缝封上。”
“你封不住。”她抬起头看着我,“沈家守了一千年,封不住。只能压。压几十年,再换一个人。你外公换了我,我换了沈远,沈远换了你。”
“我没献祭。”
“你脚踝上的手印就是印记。”她看着我的脚,暗红色的光从裤腿里透出来,“从你被那个嫁衣东西抓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裂缝选中的了。”
“选中干什么?”
“替换我。”外婆站起来,动作很慢,骨头咔咔响,“等我撑不住了,你就下来,坐在这里。像你外公,像我,像沈家每一代。”
她指了指那个黑色液体的凹坑。“裂缝的嘴。它吃人——沈家的人。”
“我不信。”
“你往下看。”
我走到凹坑边上,低头看。黑色液体表面像镜子,映出我的脸。但不是我现在的脸——更年轻,十几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然后那张脸变了。变成外婆的脸,年轻时的,扎着两条辫子。然后是另一张脸,不认识的,男的,穿着明朝的官服。一张一张,像幻灯片,在黑色液体里轮换。
“沈家每一代献祭的人。”外婆说,“都在这里面。出不去。”
我蹲下来,伸手去碰黑色液体。外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别碰。碰了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现在也走不了了。一个时辰早就过了,锁魂阵灭了,但我还在这里。裂缝不放我走。”
外婆盯着我看了很久。松开我的手。她转过身,走到凹坑另一边。那里有一根石柱,不高,到腰。石柱上放着一个东西——一把木剑,黑色的,剑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不是桃木,是另一种木头,更黑,更沉。
“雷击木。”外婆说,“沈家先祖用被雷劈过的枣木打的。能杀裂缝里的东西。”
“能杀裂缝?”
“不能。但能杀裂缝养的狗。”她拿起那把黑剑,递给我,“你拿着。往前走,裂缝最深处,有一个东西在等你。杀了它,裂缝会暂时合拢。你能上去,我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