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越来越亮。
我闭着眼,但能感觉到。眼皮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不是暗红色了。
脚下没有地了。我在往上浮,像有什么东西托着我。黑线不见了,软壤不见了,婴儿的哭声也没了。
只有光。
我睁开眼。
头顶是一个圆形的出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出口外面是暗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比裂缝里亮得多。
我从出口爬出来,摔在一片石头上。
渡口的石阶。
我回来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灰白。江面很平静,水是浑浊的黄绿色,但不是那种发黑发臭的样子。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空气里有泥腥味和鱼腥味,但没有腐烂木头的味道了。
裂缝合拢了。
至少暂时合拢了。
“沈寻!”
赵苓从岸上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
“你下去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我说一天,真的一天。
“我表哥呢?”
“在上面。我把他拖上来了。还活着。”
“外婆呢?”
赵苓没回答。
我闭上眼。
外婆还在下面。她选择留在那里,撑着裂缝。等裂缝完全稳定,她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膝盖发抖。低头看江水——水里映出我的脸。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脸上的皮肤松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五十多岁的人。
“你的脸……”赵苓盯着我。
“寿命烧了。”我说,“没事。”
我走上石阶,赵苓跟在后面。
沈远躺在平台上,还是那件黑色夹克,还是那副样子。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远哥。”
他睁开眼。眼珠是黑色的,正常的。
“小寻?”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了沙子,“你怎么……头发白了?”
“染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累,嘴角抽了一下。
“你外婆呢?”
“在下面。”
沈远闭上眼。没再说话。
赵苓把电动车推过来,我们把沈远抬上去。赵苓骑车,我坐在后面扶着沈远。
车子发动,往镇里开。
我回头看渡口。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影。灰蓝色旧棉布衫,佝偻着背。
外婆。
她没上来,但她的影子在。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车子拐了个弯,渡口不见了。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天亮了。公鸡在叫。镇上的狗也跟着叫。
活着回来了。
但我知道,裂缝只是暂时合拢。外婆还在下面撑着。那个婴儿是裂缝的心脏,但它不是裂缝的全部。只要外婆还在下面当镇物,裂缝就不会开。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上来。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牙齿。表哥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