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沟在清江镇西北,开车要六个小时。赵苓开皮卡,沈远坐副驾驶,我坐后座。路不好走,出了国道,上了省道,省道变县道,县道变土路。颠。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好,颠一下,骨头疼。
“你行不行?”赵苓从后视镜看我。
“行。”
“不行就说。”
“说了行。”
沈远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土路两边是荒山,树稀,石头多。天阴,云低,压在山头上。空气里有硫磺味,淡淡的,像火柴擦过的味道。
“黑水沟以前挖煤的。”沈远说,“煤挖完了,山挖空了,塌了。埋了三十多个人。”
“尸体挖出来了吗?”我问。
“挖出来一部分。后来矿关了,剩下的就没再挖。”
“三十多个人,只挖出来一部分?”
“二十多个。剩下的找不到了。矿道塌得太深,挖不下去。”
赵苓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碎石小道,通向山沟里。
“到了?”我下车,腿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到了。再往里车进不去,得走路。”赵苓从后座拿出背包,递给我,“你的黑剑。”
我接过黑剑,别在腰间。铜剑给沈远背着,他力气恢复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赵苓背着引魂幡和铜镜,腰间别着铜铃。
碎石小道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沟口。两座山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头。沟口有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砖瓦的,有的墙裂了,有的屋顶塌了。路上没人,但能听见咳嗽声——从一个屋子里传出来的,咳得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有人吗?”赵苓喊了一声。没人应。她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头,佝偻着背,脸上皱巴巴的,眼睛浑浊。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路过。”赵苓说,“打听一下,黑水沟的矿坑在哪?”
老头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关门。赵苓伸手抵住门板。
“大爷,我们不是来开矿的。”
“那你们来干啥?”
“处理矿坑底下的事。”
老头盯着赵苓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我和沈远,目光在我白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道士?”
“不是。”
“那你们处理不了。”
“能处理。”我从腰带上拿下令牌,给老头看。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渡”字。老头不认识,但看见了令牌上的光——暗红色的,很淡,白天也能看见。他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堂屋里黑,没开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灶王爷,纸发黄了。老头给我们倒了水,水里有渣子,看着浑,没喝。
“矿坑底下的事,多久了?”我问。
“塌的时候就有。三十年前。”老头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埋了三十多个人。挖出来二十多个,还有十来个人没找到。后来矿关了,我们以为没事了。但那些人没走。”
“没走?”
“魂没走。在地底下。出不来,也不让上面的人安生。”老头咳了一声,“这几年,村里人老是生病。咳嗽,发烧,查不出来。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不动。等死。”
“带我们去矿坑。”我站起来。
老头看着我们。“你们真要下去?”
“嗯。”
“那你们小心。底下……不干净。”
老头带我们出了村,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半人高,里面是黑的,往地下斜。洞口外面堆着碎石和生锈的矿车,杂草丛生。
“就是这里。”老头站在洞口外面,不敢靠近,“我就送到这。你们自己下去。”
“嗯。”
老头转身走了。走得快,步子急,像怕什么东西追他。
赵苓从背包里拿出手电,递给沈远一支。我打开阴阳眼。
暗红色的世界里,洞口里面涌出黑线,和裂缝里的一样。比废窑的多得多,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的面条。黑线的另一端伸向地底下,看不到头。
“跟紧我。”我说。
我弯腰钻进去。赵苓跟在后面,沈远断后。
地道是斜着往下的,地面铺着碎石子,滑,踩上去咯吱咯吱。空气潮湿,有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腐烂的木头和煤灰混在一起。手电光照在墙上,墙上全是黑印子,像被火烧过。
“矿难的时候,下面着了火?”赵苓问。
“煤尘爆炸。”沈远说,“烧死了不少人。”
地道越来越深,坡度越来越陡。我用手扶着墙,墙壁湿,滑。黑线越来越密,从墙缝里钻出来,在手电光里飘。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地道变宽了,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右边。两条路都黑,看不出区别。
“走哪边?”赵苓问。
我用阴阳眼看。左边通道里的黑线细一些,右边通道里的黑线粗一些,密一些。
“右边。”
右边通道更窄,弯腰才能过。走了没几步,前面出现一堆碎石,堵住了去路。碎石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黑线从缝里涌出来。
“炸塌了。”沈远说,“后面就是矿坑。”
我把黑剑插进碎石缝里,撬。石头松动,滚下来几块,露出一个口子。我扒开石头,口子变大了,能钻进去。
我钻过去。
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矿坑。手电光照不到顶,地上堆着碎煤和锈蚀的矿车。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了,刺鼻。黑线在这里成了片,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层一层的,像雾。暗红色的光从地下渗出来,和裂缝核心里的光一样。
“那些人呢?”赵苓钻过来,站在我旁边。
“魂在下面。”我用阴阳眼看脚下。地下有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光团,十几个,挤在一起。脉动很慢,像心跳。
我从背包里拿出引魂幡,插在地上。幡面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黑线被光逼退了一些,但很快又涌回来。
“你在上面压阵。”我对赵苓说,“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