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走了的第三天,阴差来了。这次是大白天,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霜化了,砖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药汤,碗边冒着热气。她看见阴差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药汤递给我。我接过来,一口闷,苦,舌根发麻。她把空碗接过去,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
阴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黑袍下摆沾了泥,步子比平时轻。不是轻快,是轻——像是卸了担子。他走到石榴树下站定,石榴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草绳还没拆,湿了干,干了湿,发了霉,黑一块白一块。他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树皮,又看了一眼堂屋门楣上贴的符纸,符纸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通了。裂缝到了地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人听见。“你外婆接住了。门关了,封条贴了。用的是沈家的封条,她手里存了几十年的,一直没用,等着这一天。”赵苓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上也是白的。她把药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砖面上,叮的一声。
“沈怀义呢?”
“跟着裂缝到了地府。你外婆把他收在灯里。”阴差看着堂屋里床头那盏灯,火苗不晃,“哪盏灯?”“她的灯。灯还亮着,火苗比以前大了一些。她在灯里说话,念叨‘路没通,还得挖’。你外婆说,让他念叨,念累了就不念了。”赵苓没再问,转身进了灶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她在洗碗,一个碗洗了很久。
阴差看着我。“地府老路通了,裂缝走了,但路还在。路在,就得有人守。死人不能回来,活人不能下去。这是规矩。”顿了顿,“你守。”“我一个人?”“你一个人。”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他拢了拢黑袍,黑袍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灰白色衬里,旧的,磨毛了。“你外婆说,你一个人守得住。她说你扛得住。她守了几十年,你也能。”
我没接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外婆在地府,灯还亮着。她说,让你别担心她。她过得好,比在阳间好。不用守裂缝了,不用操心你了。每天喝茶,跟地府的人聊天。她说地府的茶不好喝,但比没茶喝强。”他走了。黑袍消失在巷口。
赵苓从灶房出来,站在我旁边。手在围裙上擦干了,但指节还是白的,被水泡的。“路通了,裂缝走了。你不用再下去了。你一个人守着。守多久?”“不知道。一直守着。”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重,一下一下,像是在剁骨头。今天买的排骨,骨头硬,剁起来费劲。但我听出来了,她在生气。气谁?气路通了裂缝走了,还是气我一个人守?气自己帮不上忙。刀停了,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裂缝走了,日子还在过。沈远在堂屋里看书,把《沈门记事》翻到沈怀义那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赵苓在灶房揉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嘭嘭响。我坐在门槛上擦黑剑。剑身的符文暗沉沉的,没有光,但擦完之后掌心贴上去,还是热的。它记得裂缝,记得地府老路,记得沈怀义抠石板的咔咔声。都在剑里,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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