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到XX大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古籍修复所在老校区最深处的一栋灰色小楼里,楼道灯坏了一半。她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梯上到三楼,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屋子不大,堆满了书。桌上摊着几本正在修复的古籍,旁边放着镊子、毛笔、一碗看起来很浓的浆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二十五六岁。
“林欣怡?”
“嗯。”
“陆知舟。”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林欣怡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茧——长期拿镊子和毛笔磨出来的。
“你说你找到了一本我外婆的书?”
陆知舟没回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放在桌上,解开布包的结。
里面是一本书。
不大,比巴掌大一圈,线装,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上面写着三个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毛笔小楷:
诗魂录
林欣怡的手指碰到封面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
和外婆笔记上那黑色痕迹一样的寒意。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外婆的。
她认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她小时候外婆给她批改作业的字一模一样。
“这本《诗魂录》是你外婆留给我爷爷的。”陆知舟坐在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爷爷叫**谦,生前是研究唐代文学的。他和你的外婆……怎么说呢,算是同行。”
“同行?”
“都是研究古诗的。但你外婆研究的方式,和我爷爷不一样。”陆知舟推了推眼镜,“我爷爷是正经的学者,翻史料、查文献、做考据。你外婆……她好像能接触到一些学者接触不到的东西。”
林欣怡抬头看他:“你知道她接触到了什么?”
陆知舟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我爷爷知道。他生前从来不谈这件事,只留下这本《诗魂录》,说‘如果林秀兰的后人来找,就把这本书给她’。我问过他这本书是讲什么的,他说——”
陆知舟顿了顿。
“他说,这是一本‘渡魂’的手册。”
林欣怡握紧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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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开《诗魂录》。
第一页没有目录,直接是正文。外婆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像是印上去的:
“诵诗者,古已有之。自文字诞生之日起,执念便附着于字句之间。那些极致的情感——思乡、怨愤、爱恋、遗憾——在书写者离世之时,凝结成契,封印于诗。”
“常人读诗,只见文字。诵诗者读诗,可见诗中之魂。”
“诵诗者需以自身为媒,入诗契幻境,解亡魂执念。执念解,魂方得脱。契不解,诵诗者反噬。”
“反噬分四重:阴冷侵体、魂魄入梦、记忆流失、魂入诗中。”
林欣怡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这几天,她一直在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现在看来——是反噬的第一重。
她继续翻。
“诵诗者血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代代单传。血脉断绝之日,万诗俱焚,世间再无轮回。”
“历代诵诗者皆女子。原因不详。”
她翻到第三页。
“古墟。”
这两个字被外婆单独写在一页上,字体比别处大了一号,墨色也更深。
“古墟,乃历代诵诗者魂归之所。位于阴阳交界,不在任何地图之上。唯诵诗者可入。墟中有万诗本源,亦封印着世间最凶最恶的禁忌之诗。”
“外婆进过古墟吗?”林欣怡问。
陆知舟摇头:“我不知道。这本书我只翻过前几页,后面的我没看。我爷爷说,不是诵诗者的人看了也没用,看不懂。”
林欣怡翻到后面。
果然,从第五页开始,字迹变得奇怪——不是看不清楚,而是看清楚了也不理解意思。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排列组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非诵诗者阅读。
她合上书,看向陆知舟。
“你爷爷……和我外婆是什么关系?”
陆知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合作关系。我爷爷提供史料和考据,你外婆提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灵异调查’?他说你外婆能‘看见’历史书里没有写的东西。”
“比如?”
“比如某首诗真正的作者。比如某个诗人真正的死因。比如——”陆知舟看了她一眼,“某首诗里,困着谁的魂。”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多少?”林欣怡问。
“不多。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全部。”陆知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他留给你的。”
信封上没有字。
林欣怡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王昌龄的故乡,在古墟里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