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幻境里弹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浑身湿透。
不是汗,是水。冰凉的水,从头发梢往下滴,滴在井口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被人踩了一脚。
“林欣怡!”陆知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抬起头。
陆知舟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他的脸色很白——比她这个刚从幻境里出来的人还白。
“你下去了三秒钟。”他说。
“什么?”
“你把手伸进井里,然后整个人就趴到井沿上了。我以为你晕过去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看了一下手机——三秒。你只下去了三秒。”
三秒。
她在幻境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她跟着王生去地里干活,坐在枣树下看月亮,看着他收拾包袱离开。那些记忆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三秒。
“你看到了什么?”陆知舟问。
林欣怡撑着井沿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陆知舟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
“他的故乡。”她说,“我看到了。”
她转过身。
王生就站在她身后。
不是那个月光下湿透了、面如纸色的鬼魂。是一个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像是用铅笔在空气里画出来的轮廓。
但他的脸是清楚的。
年轻的脸,小麦色的皮肤,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和她刚才在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都看到了?”他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欣怡点头。
“那你愿意帮我了吗?”
“我在帮。”她说,“你告诉我,你的骸骨在哪。”
王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透明的,能看到井沿的石板透过他的掌心。
“我不知道。”他说,“我死在路上。我不知道谁收了我的尸,也不知道埋在哪。”
欣怡闭上眼睛。
她想起幻境里的最后一个画面——王生躺在一棵槐树下,手伸向天空,血已经流干了。那棵树不是村口的三棵老槐树。是另一棵。孤零零的,长在路边,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裂痕。
她睁开眼睛。
“那棵树。”她说,“你倒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一棵槐树。树干上有一道雷劈的痕迹。”
王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我不记得那棵树在哪。”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走了太久,路都忘了。我只记得那棵树,但我不记得它在哪条路上。”
林欣怡转头看向陆知舟。
“你能查吗?”她问,“唐代太原通往南方的官道,路边有槐树,树干上有雷劈痕迹。能找到吗?”
陆知舟推了推眼镜,打开手机地图。
“唐代的官道和现在的不一样。”他说,“但我可以查地方志、考古报告。如果他的骸骨被当地人收葬了,可能会有记录。”
“多久?”
“不好说。”
“快。”林欣怡说,“他等了一千多年了。”
陆知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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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怡靠在井沿上,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村口那三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黑色的手臂,从地上伸出来,伸向她。
王生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三棵树。
“我小时候在那下面背书。”他说,“夏天凉快,有风。我爹坐在树根上,我靠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念。”
“你爹凶吗?”
“不凶。他就我一个儿子,舍不得凶。”他顿了顿,“我娘凶。我背书背不出来,她拿扫帚打我。”
欣怡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娘要是知道你写的诗以后会被人记住,她会很高兴。”
王生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高兴的。”他说,“她只想我活着。当不当诗人不重要,活着就行。”
欣怡的笑容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三根青紫色的指痕还在,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会活着的。”她说。
王生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蹲在井沿旁边,伸出手,想摸井沿上刻着的莲花。但他的手穿过了石头,什么都摸不到。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有时候我会忘记。”他说,“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刚才你说‘你会活着的’,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然后我想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欣怡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会帮你找到那棵树。”她说,“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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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舟的第三个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欣怡坐在井边,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偶尔听到几个词——“唐代官道”“考古发掘”“槐树”“雷击痕迹”。他的语气从客气变成焦躁,又从焦躁变成疲惫。
最后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有线索。”他说,“太原考古所的一个老师记得,十几年前在晋东南一条古道边上发掘过一处唐代墓葬。墓主身份不明,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具男性骸骨,年龄二十五岁左右,随葬品只有一本书。”
“什么书?”
“手抄诗集。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能辨认出里面有一首《静夜思》。”
欣怡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本书呢?”
“在省考古所的仓库里。”陆知舟看着她,“我已经联系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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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太原市区。
村里没有旅馆,陆知舟找到了村委会,说他们是来做田野调查的大学生。村干部很热情,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两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林欣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