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在张磊对面的床铺上,也在打电话。
声音控制得很低,但营房就这么大,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走了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他老婆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听筒都快破音了。
“我不是怕你不让我去嘛。”赵龙陪着笑,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不让你去?这十几年,你想做什么我没支持过你?你当兵我没拦你,你退伍回来折腾生意我没拦你,你哪回干什么事我说过一个不字?”
赵龙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整个营房里都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玩手机的人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下去了,假装没听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老婆的声音突然就低下来了,跟刚才像是两个人:“你走之前也不说一声……我连口热乎饭都没来得及给你做。”
赵龙挠了挠头,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等我回来,你再做。”
“赵龙。”
“嗯?”
“你给我活着回来。”
赵龙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声音有点哑:“行,说好了。回来你给我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床头那个透明的密封袋里一塞,翻身面朝墙壁。
没再说话。
李伟没打电话。
他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屏幕看。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他妈发的。
“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
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七分,那时候他已经在大巴上了。
李伟的拇指在键盘上划了很久。
他妈身体不好,一个人住院,心脏的毛病,去年冬天做了一次手术,到现在还在恢复。他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打到医院的账户上。
他打了一段话,看了一遍,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今天不回了,厂里最近接了一批大单子,得加好几个月的班。”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就回了。
“行,别太累了。”
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妈妈的病如果实在治不了就不治了,留着钱给你娶媳妇。”
李伟看着这行字,拇指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看了一眼其他人,发现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里,于是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暗,侧过身面朝墙。
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好治病,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军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没有电话可打。
没成过家,父母是谁也不知道。
三岁那年被人在山沟里发现的,冬天,裹着一块破棉被,塞在路边的涵洞里,已经烧得快没气了。
是巡山的护林员听见了哭声,背了二十里山路送到镇上的卫生所。
命捡回来了,但没人来认领。
后来是民政局的人把他送到了福利院。
福利院在县城边上,房子不大,但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