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转向肿瘤科。
“郑医生。”
郑医生站起来。
他是苏老爷子的主治医生。他今天已经是第三次面对这种“必须解释但又无法解释”的局面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副院长。”
“胰腺癌晚期,转移灶遍布肝脏和腹膜,这种情况下——”
“现代医学,从来没有记录过肿瘤在三天内缩小百分之六十一的案例。”
“也没有记录过肝转移灶在三天内自发消失的案例。”
“也没有记录过腹膜种植转移灶全部消失的案例。”
他停了一下。
“靶向药做不到。免疫治疗做不到。化疗做不到。质子重离子治疗做不到。”
“这种结果——”
郑医生抬头。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没有任何一种现有的医学手段,能够解释。”
副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桌子上座的那个老人。
“张院士。”
张承志院士坐在桌子上座。
他今年九十八岁。他头发全白了,但还有,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医生工作服——这件工作服是八十年代的款式,领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他的面前摆着一支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他一边听林主任和郑医生说话,一边在小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慢,但很工整。
他是大夏肿瘤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他是郑医生的老师。他也是林主任读硕士时的副导师。这间会议室里十三个医生里面,有六个人是他直接或间接的学生。
他从进会议室坐下开始,一直没说话。
他听完林主任的陈述、听完郑医生的判断。
他慢慢地把钢笔放下。
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看副院长,也没看林主任,也没看郑医生。
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
桌子尾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苏明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他已经九十八岁了,他的膝盖不太好。他扶着桌沿,用了三秒才完全站直。
站直之后,他看着苏明远。
然后他——
弯腰。
鞠躬。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张承志是大夏肿瘤学界的泰斗。他九十八岁。他五年前被授予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他向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鞠躬。
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反应。
林主任先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扶。他刚迈出半步,看到张院士那个鞠躬的动作已经完成了一半,他又停住了。
郑医生站着没动。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老师向任何人鞠躬。张承志这一辈子只向两个人鞠过躬——一次是一九七六年向他的老师鞠躬,那是他老师的遗体告别;一次是二零一八年向一个救下了他孙子一命的外卖员鞠躬。
这一次是第三次。
苏明远坐在桌子尾端。
他看着张承志向他鞠下这一躬。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立刻站起来。
“张院士——”
他刚开口,张承志已经直起身。
老人的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苏明远。
嘴唇动了动。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哑。
“小伙子。”
“这药——”
“是你带来的吧。”
苏明远站着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对面那位九十八岁的老人。
张承志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桌沿。那只手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会议室里十二位医生,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明远想了两秒,然后他点头。
“是。”
“张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