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议事堂的墙壁上晃动,将文砚和陈玄枢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斥候已经退下,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带来的尘土味和紧张气息。
文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代表李家堡的标记,滑到东北方向官道上那个新画的叉——那是发现五具尸体的地方。两个点之间隔着二十多里山路,在地图上不过一掌之距,在现实中却隔着沟壑、密林和无数未知的危险。
“李家堡……”陈玄枢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思索的沙哑,“李堡主李崇,我听说过此人。永嘉之乱前,他不过是并州一个小地主,靠着放贷盘剥乡邻起家。乱世一来,他聚拢流民,筑堡自守,倒也成了气候。只是此人贪婪成性,又毫无信义,曾三次背弃盟约,出卖过两个结拜兄弟。”
文砚抬起头:“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后赵军吏搅在一起?”
“利益。”陈玄枢走到案前,拿起茶壶倒水。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后赵石虎残暴,但并非不懂权术。他麾下军吏四处活动,拉拢地方豪强,许以官职、钱粮,换取他们效忠。李崇这种人,只要给够好处,什么都能卖。”
“包括明月堡?”
“包括明月堡。”陈玄枢将茶杯递给文砚,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明月堡地处要冲,控制着通往太行山的三条小路。若后赵要南下用兵,这里是必经之地。李崇若献上明月堡,在后赵那里就是大功一件。”
文砚接过茶杯,没有喝。陶杯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向地图上那个代表劫案地点的叉:“那东北方向的劫杀呢?时间太巧了,慕容德刚走,那里就出事。”
陈玄枢沉默片刻,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堡墙,远处传来巡夜堡丁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更远处,有狗吠声响起,又很快沉寂。
“两种可能。”陈玄枢转过身,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眼窝,“第一,真是普通盗匪所为。乱世之中,这种劫杀天天都有。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第二,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想嫁祸给慕容部,或者……想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
“那支商队。”陈玄枢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劫案地点,“斥候说,货物里有丝绸和茶叶,都是往北边贩的好货。这种商队,通常都有护卫,少则十几人,多则数十人。劫匪能全歼他们,一个活口不留,绝不是普通山贼能做到的。”
文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斥候的描述——尸体被砍得很惨,有一具连头都被砍掉了。这种手法,与其说是劫财,不如说是灭口。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文砚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坐在这里猜测,永远猜不出真相。”
陈玄枢点头:“我建议,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派两队人。”陈玄枢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第一队,伪装成行商,接近李家堡。不需要进去,就在堡外集市活动,打听消息。李崇囤积粮草、招募人手,不可能完全瞒住堡民。只要肯花钱,总能问出些什么。”
“第二队呢?”
“第二队去东北方向。”陈玄枢的手指停在那个叉上,“仔细搜查劫案现场,方圆五里都要搜。如果真有幸存者,可能躲在附近。就算没有,现场也可能留下线索——劫匪匆忙,总会遗漏些什么。”
文砚盯着地图,脑海中快速盘算。派出去的人必须精干,既要机警,又要忠诚。李家堡那边还好说,东北方向却危险重重——那里靠近慕容部势力范围,又是刚发生血案的地方。
“人选呢?”他问。
“李家堡方向,可以让赵大手下的人去。”陈玄枢说,“他手下有几个老江湖,懂得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东北方向……”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门被推开,阿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