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门外的耳房点了两盏灯,光色昏黄。
陆秋妍换了身家常衣裳,青灰色的袄裙,头上的珠翠全摘了,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千秋宴上那身红衣太扎眼,见陆家的人,不必那副行头。
周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两盏茶,一盏给客,一盏给主。
耳房门推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站起身来。
圆脸,微胖,穿着靛蓝色的褙子,头上戴一根铜簪,是二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钱嬷嬷。
陆秋妍在前世就认得她。这个女人嘴甜手辣,二夫人打压她的那些龌龊事,有一半是钱嬷嬷经手的。
“奴婢给夫人请安。”钱嬷嬷屈膝行了个礼,姿态放得很低。
陆秋妍在主位坐下,没叫起。
周嬷嬷将茶盏搁在案上,退到陆秋妍身后半步,垂手而立。
钱嬷嬷的膝盖弯着,笑容没变,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秋妍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放下。
“起来吧。”
钱嬷嬷直起腰,赔笑道:“夫人今日赴宴辛苦了,二夫人本不该这时候来扰您。只是事情急,实在等不得。”
“什么事?”
钱嬷嬷的目光往周嬷嬷身上瞟了一眼。
陆秋妍没有接这个暗示。周嬷嬷是沈玺的人,她走不走不是钱嬷嬷能决定的。
钱嬷嬷见试探落空,面上的笑意深了一分,索性不藏了。
“二夫人让奴婢来告诉夫人一声,宫里头有人在查您生母的底细。”
陆秋妍的手搁在案上,没动。
“查到什么了?”
钱嬷嬷微微一怔。她原以为陆秋妍听到这话会慌,至少会追问“谁在查”。没想到她直接问结果。
“这二夫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宫里的人前几日派人去了青州,说是要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户籍。”
青州。
陆秋妍的瞳孔缩了一瞬。
她母亲进陆家之前,据说是从青州来的。这件事她是偷听丫鬟闲话才知道的,陆家上下从没正式跟她提过。
“二夫人怎么知道宫里的人去了青州?”陆秋妍的语气不紧不慢。
钱嬷嬷的笑容顿了一下。
“二夫人在青州有些铺子,那边的掌柜传了消息回来。”
“哪家铺子?”
“掌柜叫什么?”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
陆秋妍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份账本。
“钱嬷嬷,二夫人让你来,是给我报信的,还是来打探我知道多少的?”
耳房里安静了三息。
钱嬷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低下头,声音矮了半截。
“夫人说的是哪里话,二夫人是真心担忧夫人……”
“担忧?”陆秋妍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我嫁进安王府那年,二夫人担忧过吗?我被安王冷落三年,二夫人担忧过吗?”
钱嬷嬷的嘴唇抿紧了。
陆秋妍没有继续往旧账上翻。她知道翻旧账没用,眼下要紧的是从这个人嘴里挖出有用的东西。
“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
钱嬷嬷抬起头。
“我娘进陆家的时候,身边带了什么东西?”
钱嬷嬷眨了眨眼。“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奴婢那时候还小。”
“你是二夫人的陪房,二夫人进陆家是二十三年前,我娘进陆家是二十一年前。你那时候十七八岁,不小了。”
钱嬷嬷的脸白了。
陆秋妍的记性太好了。前世那些年她不是没长眼睛,只是不敢说。这一世,她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奴婢只记得,大老爷带您母亲回来的时候,您母亲穿得很朴素,身边只有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有什么?”
“奴婢没看见。只听二夫人说过一嘴,好像有一只匣子。”
“什么匣子?”
“红木的,不大,巴掌长短。二夫人说那匣子上了锁,大老爷不让任何人碰。”
红木匣子。
陆秋妍的指尖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