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口。
浓雾愈发黏稠,像是一层揭不开的死人皮,紧紧贴在脸上。
赵勇在一处分岔的乱石道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平。
“周队长,校尉大人先前吩咐过,乱石谷深处有冰魄玄参,那是秦大人用来调理暗伤的宝药。”
“此药娇贵,耽搁不得。我得先往东侧崖壁去寻药,至于这乱石谷底……”
赵勇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挑眉道。
“就只能劳烦周队长自个儿进去了。想来以周队长的通天本事,一个人荡平这蛇巢,也是易如反掌吧?”
他在等着周平推诿,或者面露难色。
只要周平流露出一丁点畏惧,他便能立刻扣上一顶“畏战不前”的帽子。
然而。
周平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懒得废话。
他按着刀柄,径直迈步走进了那条通往谷底、腥气扑鼻的狭窄通道。
看着周平那逐渐被浓雾吞噬的背影。
赵勇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啐了一口唾沫。
“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真当自己是九命猫了!我倒要看看你这贼人多久露馅!”
“你那点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冷哼一声,转身快步退回浓雾中。
没走多远。
他的心腹便悄无声息地从怪石后面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瓦罐。
罐口正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刺鼻的腥甜味。
“头儿,药粉准备好了。”
心腹低声道。
“洒过去。”
赵勇冷冷吩咐。
“让手下的人把谷里那些畜生引出来,给咱们的周大队长送一份大礼。手脚干净点,别把火烧到咱们自己身上!”
“得咧!”
……
乱石谷底。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阴冷数倍。
潮湿的石壁上不断有黑色的水滴嗒嗒落下,在死寂的谷底激起诡异的回音。
地上到处都是滑腻的青苔。
其间还夹杂着一具具被啃食得残缺不全的白骨。
有野兽的,也有人族的。
周平不紧不慢地走着。
风里。
突然多出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腥风,还夹杂着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巨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轰!
一侧的乱石堆轰然炸开,碎石四溅。
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青色巨蟒自乱石后探出。
半截身躯高高立起,足有数丈之高。
它那张狰狞的蛇脸在黑雾中扭曲变形,隐隐透出几分暴戾的人相。
猩红的竖瞳在看清周平的刹那,陡然收缩。
蛇妖一愣。
随即那张半人半蛇的脸上透出意外的神色。
“怎么是你?”
刺耳的嘶鸣声在谷底回荡。
“你这遭瘟的东西!之前没杀你,是让你滚回去好好为我们做事!你不仅领着镇魔司杀了小妹,竟然还敢把他们带到乱石谷来!”
蛇妖那双猩红的眼瞳不安地往周平身后扫去。
蛇信狂吐。
浑身鳞片片片倒竖,显然是对镇魔司有着极深的忌惮。
它猛地压低身躯。
狰狞的头颅死死盯着周平,尖声咆哮。
“他们人呢!藏到哪儿去了!给老娘滚出来!”
狂暴的腥风铺天盖地地砸在周平脸上,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这畜生半截身子盘踞在半空。
浑身妖气凝若实质。
一阶后期的狂暴威压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得四周的空气都有些黏稠。
换作原身,恐怕早就两股战战,磕头求饶。
然而。
周平没有退。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那张狰狞蛇脸,嘴角忽然向上勾起,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对方身上有好些杂乱的气息。
鳞甲上还沾着某种不知名的药粉。
脑海中。
无数细节在这一瞬串了起来。
很显然。
这是赵勇刻意为之。
“这是想借刀杀人?可这刀未免也太钝了!”
周平在心里自语。
他非但没有半点被算计的愤怒,眼底深处反而亮起了一抹异样的神采。
这乱石谷地势错综复杂。
蛇妖巢穴这些蛛网般的石缝洞穴直通地底。
若是让他自己来找。
在这腥臭死寂的迷宫里,天知道要耗费多少工夫,才能把这群冷血畜生一只只揪出来。
而现在。
赵勇用药粉当引子,主动替他把这条一阶后期的大家伙从洞穴里逼了出来。
如此算计,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后面碰上,定要好好报答!
“不愧是镇魔司出来的,寻妖探路的本事,果然专业!”
周平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声笑,在死寂、腥臭的谷底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透着几分令人发毛的诡异。
他没有回答蛇妖的咆哮,也没有回头去看退路。
他的右手,极度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黑色刀柄上。
五指收拢。
咚!
周平向前迈出一步。
靴底踩碎了一块干枯的头骨,在死寂中激起刺耳的脆响。
“你找他们?”
周平抬起头,迎着那双猩红暴戾的巨大竖瞳,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别急,他们会现身的!”
风。
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那尊在谷底盘踞、凶威赫赫的庞大蛇躯警惕起来。
以往此人见了她们这般模样,哪一次不是磕头求饶,满嘴甜言蜜语哄着。
这一次怎么不一样了!
它看着这个不仅不逃、反而迎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人族身影。
惊疑不定!
他竟然不怕?
为何不怕?
我可是蛇妖啊!!
这种被反客为主的荒谬感,瞬间将巨蟒脑海中仅存的警惕撕碎,化作滔天的暴戾!
“不知死活的杂碎!”
巨蟒猛地吐出殷红的分叉信子,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嘶吼,震得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下落。
“本座先活吞了你,再去把那几个镇魔司的畜生嚼成碎骨!”
话音未落。
庞大的蛇躯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
血盆大口张开,腥臭扑鼻,朝着周平狠狠噬咬而去。
周平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搭在刀柄上的五指,骤然收紧。
起风了!
原本平缓的谷风,在这一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发出凄厉的呜咽。
没有华丽的刀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甚至连周平握刀的姿态,都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定格。
然而。
在巨蟒那张血盆大口距离他仅剩三尺之遥的刹那。
轰隆!
死寂的谷底,凭空炸响一声雷鸣!
那声音极低、极沉。
刹那滚过。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