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留种
紫米收完了,李昂挑了几穗最好的。穗子要大,粒要饱满,颜色要深,紫得发黑的那种,不能有瘪粒,不能有虫眼。他蹲在地上,一穗一穗看,挑了大半天,挑出来十来穗。用剪刀把穗子剪下来,留一截杆子,好绑绳子。又从灶房里拿了红绳子,一根一根扎好,挂在屋檐下晾着。玉米也留了几根,挑的是个头最大、粒排得最整齐的,剥开苞皮,金黄金黄的,粒粒饱满,跟紫米挂在一起,一排排的,风吹过来晃一晃。
母亲从灶房出来,抬头看着那些穗子,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这是干啥?”
“留种,明年种。”
“你还会留种?”母亲笑了笑。
“学呗。”
母亲没再问了,看了一会儿,转身进灶房了。李昂搬了把凳子,站在上面,把穗子挂高一点,怕老鼠爬上去。又找了网兜,把挂好的穗子罩起来,网兜口扎紧,鸟啄不到。玉米也罩上网兜,几根玉米绑在一起,穗子沉甸甸的,网兜被坠得往下垮,他又加了一根绳子,系在钉子上。
父亲从地里回来,锄头靠在门边,在院子里的水管底下冲手。水凉,他搓了搓手上的泥,甩了甩,抬头看见屋檐下新挂的穗子,走过来看了看。
“以前你爷爷也留种,留的都是最好的。稻子、玉米、黄豆,每样都留。留好了挂在屋檐下,第二年春天取下来育苗。那时候没买种子的,都是自己留。”父亲用手摸了摸紫米穗子,粒硬了,一搓哗哗响。“后来都用买的种子,不能留种,每年都得买。种出来的东西一年不如一年。”
“我这个可以留。”李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在嚼。
“老品种就是好,能留种。”父亲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留种,肯定高兴。他以前老说,买种子种是断子绝孙的种法,留不住根。”
爷俩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几穗紫米和几根玉米。风吹过来,穗子晃了晃,紫米粒碰在一起,沙沙响。李昂想起来,赵叔给的那包黄玉米,他也是留了种的,用布袋装着,放在屋里柜子顶上。他进屋搬了把凳子,踩上去,从柜子顶上把布袋够下来。打开看了看,玉米粒还是金黄的,没受潮,没有霉味,装得好好的。他捏了几粒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明年种这个,赵叔说了,这个品种糯,好吃。
他又去谷地看了看。紫米收完了,地空出来了,垄还在,垄面上光秃秃的,只有茬子头露在外面。他拿锄头翻了翻土,把茬子头挖出来,扔在地边上。垄整平了,撒了点菜籽。冬天到了,种点青菜,小白菜、菠菜、茼蒿,自己吃,不用买菜。菜籽是镇上买的,便宜,一包一块钱。他用手撒,撒得匀,薄薄一层,盖上细土,浇了水。
白及和重楼还在。白及的叶子黄了几片,秋天了,快休眠了,但根还活着。他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根茎比种下去的时候大了一圈,白生生的,胖乎乎的。重楼还是老样子,叶子绿绿的,矮矮的,不怎么长,但也没死,根茎也在慢慢鼓。
他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棚子门口的茅草顶被风吹得沙沙响,光线从棚子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黄亮亮的。溪水还在流,水声轻了,比夏天小了不少。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只有轮廓,看不清里面的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虫叫小了很多,秋天了,不比夏天热闹。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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