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谷地的冬天
天冷了,谷地里的风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风,是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薄膜被风吹得哗哗响,绷得紧紧的,边角压着石头,石头都被吹得晃。李昂裹着外套,缩着脖子,从棚子里搬出竹片。竹片是前几天砍好的,一捆一捆码在棚子角落,压得实实的。他一根一根拿出来,弯成拱形,插在地两边,一尺一根,间距均匀。然后盖上薄膜,薄膜是新的,白色的,透光好,厚实,边沿用土压实,压了厚厚一圈,用脚踩实,风灌不进去。
白及怕冻,重楼还好,石斛也不怕冷,但盖上总比不盖强。棚子搭好了,薄膜绷得紧,风从顶上刮过去,薄膜鼓起来又凹下去,啪啪响,像是有人在拍手。他在棚子里蹲着,一株一株检查。白及长了新根,从土里冒出来白白的须,扎得不深,但活着。根须细细的,嫩嫩的,一碰就断,他不敢碰,只用眼睛看。重楼还是那几片叶子,没怎么变,叶片绿中带黄,有点蔫,但也没死。根茎在土底下鼓着,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手指轻轻扒开一点土,能摸到根茎的轮廓,硬邦邦的,比种下去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
“活着就行。”他跟自己说。
玉米地的茬子还没清。玉米掰完了,杆子砍了,但根还留在地里,一茬一茬的,茬口尖尖的,露出地面一拃高。他拿着锄头,一棵一棵挖出来。锄头下去,撬一下,茬子松了,拔出来,根上带着土,土块大,他用手掰掉,扔在地边上。干了半天,手冻得发红,手指头弯不过来,僵了。他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热气白花花的,手还是冷,就搓一搓,搓热了再干。
琳娜来了。她穿着厚厚的棉袄,颜色是暗红的,洗得发白了,胳膊肘那里磨得发亮。头上包着布巾,布巾是蓝底白花的,角在风里飘。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瓶,瓶是旧的,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她走到地头,蹲下来,从保温瓶里倒出一碗姜茶,热气往上冒,姜味和红糖味混在一起,甜甜的,辣辣的。她递给李昂。
李昂接过去,碗是白瓷的,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箍得紧。他喝了一口,烫,辣,甜,从嘴里暖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乎了。
“你做的?”他问。
“嗯。姜,红糖,自己熬的。早上起来熬的,熬了一个钟头,姜味熬出来了。”琳娜也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没喝,先暖手。她的手也红,冻的,手指粗,关节大,指甲剪得秃。她低头吹了吹碗里的姜茶,吹了几下,喝了一口,抿了抿嘴。
两个人蹲在地头喝姜茶。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薄膜哗哗响,吹得地里的干草叶子满地跑。远处山坡上的橡胶林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灰白色的一片,像是老人的头发。琳娜问他过年在哪里过,他说在家,哪也不去。她说她在这边亲戚家过,亲戚家在勐腊县城边上,她每年过年都去,住几天就回来。
喝完,她把碗收好,拧上保温瓶盖子,提着走了。她走得快,步子大,布鞋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音。李昂看着她的背影,她爬上坡,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飘着。到了坡顶,她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拐弯不见了。
李昂把剩下的姜茶喝完,碗放在地头石头上,继续挖茬子。锄头下去,撬,拔,抖土,扔。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手还是冷,但胃里暖和,身上也暖和了。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地里,茬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翻过的地。茬子清完了,地空了,土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明年开春。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薄膜,压得实实的,风吹不进去。白及的苗在薄膜下面绿着,叶子缩了,但根还活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芒果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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