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林东来了

林东听说玉米收了，第二天就来了。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沾满了泥，轮胎上糊着干了的泥块，一块一块的，像是长了疙瘩，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号码。车还没停稳，他就摇下车窗，鼻子抽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熄了火，跳下来，脚一沾地就说“好香”，像是不由自主说出来的，不是客套话。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换了一条细的，还是黄灿灿的，在阳光下反光，晃眼睛。手腕上多了一块表，表盘大，黑色的，金属表带，沉甸甸的，像是新买的。

李昂正在院子里把剥好的玉米装袋，听见车声直起腰。林东走过来，蹲在袋子旁边，拿起一根生玉米，剥开苞皮，黄灿灿的粒露出来，排列整齐，每粒都饱满鼓胀。他咬了一口生的，嚼了嚼，闭着眼，像是在品什么。嚼了半天，咽了。

“这个味，对了。比去年还好。去年的甜，但没今年的糯。今年的又有嚼劲又甜，还多了股香味，说不上来，就是好吃。”他睁开眼睛，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嗯，今年土养好了。去年底肥施得足，春天又追了两遍肥，雨水也匀，没旱没涝。”李昂蹲下来，把袋口扎紧。

“你这批玉米，我全要了。还是三块一根？”林东把剩下的玉米吃完，玉米芯扔在地上，用脚踢到墙角，鸡跑过来啄了两下，啄不动，走了。

“四块。”李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东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眼睛眯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四块？去年三块，今年涨一块？”他语气没变，但笑容收了一下。

“嗯，今年比去年好，成本也高了。种子、肥料、人工，都涨了。去年种子是自己留的，今年补了一批。肥料也涨了，尿素比去年贵了二十块一袋。你吃也吃出来了，品质不一样。”李昂的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东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又笑了。“行，四块就四块。你这个人，实在，不乱要价。换别人，看我要得急，开口五块我都信。你报了价就不改了，好。”他掏出手机，当场转账，四千块，说是一千根的定金。

“剩下的你帮我存着，我分批来拉。你今天能帮我装多少？”林东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千根够你今天拉的。剩下的还有三百多根，你下次来。”李昂蹲下来，开始搬玉米袋子，一袋一袋往林东车后备箱里码。

林东也帮忙搬，两个人搬了一刻钟，后备箱和后座都塞满了。林东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了一根生的，剥开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上车。他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半个玉米棒子叼在嘴里。

“走了。剩下的过两天来拉。”他一脚油门，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李昂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远，尾灯在树影里晃了两下，拐弯看不见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剩下那堆剥好的玉米皮和须子，还有空气中残留的玉米甜味。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站在李昂旁边，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眯着眼。

“四块一根，他真给啊？连价都没怎么还？你不说我还以为他要跟你磨半天。”母亲转头看着李昂。

“给了。”李昂蹲下来，把地上的玉米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明年种多点。他还要。”

“嗯。”母亲应了一声，转身进灶房了。锅里的汤还炖着，咕嘟咕嘟冒泡，她用勺子搅了搅，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小勺盐。李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堆剥下来的玉米皮，风吹过来，卷起一片，又落下了。他蹲下来收拾了一下，把玉米皮拢成一堆，用扫帚扫干净。玉米味还在院子里，淡淡的，混着黄昏的光和炊烟的味道，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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