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紫米灌浆

紫米的穗子一天比一天重了。

早上蹲在地头看的时候穗子还翘着，到了傍晚再去看，整穗已经微微往下坠了，沉甸甸地弯出一个弧度，像一支被露水压弯了的笔杆。颜色也一天一个样地变着，从灌浆初期的青绿渐渐褪淡，叶鞘和颖壳的基部开始泛起一层紫晕，那紫色一天比一天深，从淡紫变成紫褐，又从紫褐变成暗紫带黑，像一幅被反复添色的画，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浓、更沉。

李昂每天去看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雷打不动。早上那趟是趁露水还没干的时候去，蹲在地头看穗子表面的细密水珠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钻似的光，用手指轻轻碰一碰穗尖，能感觉到那种正在鼓胀起来的饱满张力。下午那趟是太阳快偏西的时候，阳光斜着从穗子的侧面打过来，把那些紫黑色的颖壳照得泛出一层暗哑的油润光泽，整片紫米地在斜阳里像铺了一层暗紫色的绒毯，随着风起伏着。

他蹲在地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一穗的中部，感受穗轴的硬度和籽粒的饱满程度。粒还是软的，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还在继续充盈的果肉，微微的弹性，像捏着一颗刚灌了一多半水的气球。他用指甲小心地掐开一粒，穗壳应声裂开，里面涌出一点乳白色的浆液，粘稠的，粘在指肚上拉出一道极细的白丝。那股浆液带着一股清淡的米香气，不浓，但很正，像刚刚蒸熟的米饭掀开锅盖时扑出来的第一口白汽里藏着的味道。

"还得半个月。"他站起来，对蹲在旁边的父亲说。

父亲也蹲在地头上，两只手搭着膝盖，微微倾着身子在看那一排紫米穗。他用指头拨了拨穗子的侧面，看了看穗轴上着粒的密度和每一粒的饱满程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别的什么，只是又拨了一下另一穗，像在比较不同位置的穗子发育是否均匀。

"今年穗子比去年大。"父亲说，收回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头上沾的花粉和细尘。

"嗯，粒也多。"李昂在旁边蹲下来，摘了一片紫米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看，叶脉清晰，叶肉厚实，边缘没有焦枯或虫蛀的痕迹。

"收了之后先给林老板打电话，他上次说全要，价格都好商量。今年的紫米产量比去年多不少，先问问他那边能收多少，剩下的再看怎么处理。晒干了装袋，放得住的，不急着一下全出。"

"打了，"李昂说，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上次他过来看苗的时候就说过了，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按去年的走，不变。"

父亲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走到边上那块地去看了水管。

紫米地旁边，白及的那一片也正到了该收蒴果的时候。蒴果一天比一天干，从绿褐色变成了干枯的黄褐色，果壳的表面皱缩出一道一道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李昂挑了一个已经干透了的蒴果摘下来，在掌心里搓了一下，果壳裂开，里面涌出来极细极细的黄褐色粉末状的种子，细得像灰尘，粘在掌心的纹路里吹都吹不散。他用一张白纸把那些种子仔细地拢进去，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揣进上衣口袋里，带回去收好。像这样的纸包已经攒了小半抽屉了，都是今年白及蒴果收下来的种子，等明年开春就能播。

重楼的苗也高了。最大的那几棵已经长到了快膝盖那么高，茎秆笔直地立着，顶端展开的轮生叶一层一层的，像撑开的深绿色伞面。叶片宽厚，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在荫蔽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油绿。李昂蹲下来伸手拔掉根部新冒出来的几棵细草，动作很轻，怕碰着重楼新生出来的嫩根。他在重楼的垄边插了六七棵芭蕉苗，春天的种下去的，才过了几个月就已经蹿到了比人还高出一截，阔大的芭蕉叶像几面绿色的蒲扇撑在半空中，把正午最烈的日头挡去了大半。重楼喜阴，有了这排芭蕉挡着，整片重楼地都笼在一种柔和均匀的散射光里，叶子长得舒展，茎秆也敦实。

拔完草又浇了一遍水。水是从溪边提来的，一桶一桶地拎过去，用长柄木瓢一瓢一瓢舀出来，沿着重楼根部的土面慢慢地浇下去。不敢浇多了，重楼的根怕涝，水多了一积就容易烂根，所以每一瓢都等水渗下去才浇下一瓢，不急不赶的，一垄浇完用了小半个时辰。

干完了，李昂在棚子里坐下来歇口气。

竹架子底下那把旧椅子是去年秋天从堂屋里淘汰下来的，椅面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微微后仰，后背刚好靠着一根斜撑的竹柱。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被汗浸湿了的发际线，风吹过来，凉丝丝地贴了一下又被热气裹走了。

棚子外面，溪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着，夏天的水比春天大了不少，水声也厚实了，像一层持续的、低沉的背景音，从谷口一路灌进来，裹着谷地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寸泥土。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凉，吹在汗湿的胳膊上让人忍不住闭上眼多享受一会儿。草叶的气息、溪水的气味、泥土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蒸腾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暖意，混在一起，均匀地铺在空气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一个都没有。他也不急，把手机放在手边的矮凳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棚子顶上传来风穿过竹叶的细微声响，远处有蝉在叫，一声拖长了，歇一歇，又一声。溪水的声音把所有的间隙都填满了，连绵不断的，均匀的，像这片谷地自己在呼吸。他在那声音里坐了好一会儿，眼没睁开，呼吸渐渐变得又慢又深，像也跟着溪水一起灌进了这片夏天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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