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卖玉米

林东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天刚亮透，村道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辆深蓝色小货车就沿着村里的土路开进来了。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从远到近，在清晨安静得只剩下鸟叫的村子里格外清晰。货车在院门口停下，林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旧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戴着一双帆布手套，脚上踩着一双厚底胶鞋。他绕着院子里那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袋子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袋子的侧面，感受了一下里面玉米的干燥程度，然后朝李昂竖了一下大拇指：“品相好，干透了，收得正是时候。”

李昂从屋檐底下拽出来一卷帆布，铺在货车斗里。帆布展开来铺平了，边角用绳子固定在车斗的铁钩上。然后三个人开始装车。李昂弯下腰，把一袋满满的玉米从地上提起来，搭在肩膀上扛起来，走到车尾把袋子往车斗里递。林东站在车斗里接袋子，接住之后弯腰码平，一袋压着一袋，一排一排地排满车厢的底板。父亲站在车尾和车斗之间的位置，把李昂递过来的袋子接住再转手递进车斗里，三个人形成一个流水线，动作越来越默契。袋子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搬起来的时候里面玉米粒互相挤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袋子干燥的石头在移动。扛了几袋之后李昂的肩膀就开始微微发酸，但手上没有放慢，一袋接一袋地继续递。院门口的地面上被来回的脚步踩出了一层细细的干土灰，在清晨的光线里浮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装了将近一个小时，车斗里填得满满当当的，袋子摞得高出车斗边缘许多，用篷布罩住之后又用绳子横七竖八地加固了好几道。林东用手推了推最上面那层袋子，纹丝不动，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驾驶座上拿了一个计算器下来。

两千六百根玉米，四块钱一根，一共一万零四百块。之前已经打了一万块定金，今天再补四百。林东按了几下计算器确认了数字，然后掏出手机给李昂转了一笔账。李昂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四百块到账了。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没再多看那个数字一眼。

林东把计算器放回车里，转身拍了拍李昂的肩膀。手套上的帆布料粗糙而厚实，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期合作者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明年的玉米还种的话，继续给我留着。量再大一点也行，我这边的销路一直稳定，不压价、不压货，有多少能走多少。”

“行。”李昂说。

林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小货车嗡嗡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口灰白色的尾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得很快。他松了手刹，货车缓缓地驶出院子门口，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车厢里的玉米袋子随着路面的颠簸微微晃动着，车身在拐弯的时候倾斜了一下然后回正，车尾的排气管在路面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青烟。出了村口拐上了去镇上的水泥路，车身越来越小，引擎声越来越轻，最后在杨树掩映的弯道尽头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阵被风裹走的尾音，在村道上荡漾了一会儿就散净了。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小货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揉好的面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玉米须子和苞皮碎片上，又看了一眼屋檐下剩下的几袋玉米，开口问了一句：“卖了多少钱？”

李昂正在院子里把散落的几片苞皮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他弯腰把最后一片捡完了，直起腰来说了一句：“一万零四百。”

母亲站在院子里，阳光从东边的杨树梢上斜照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额角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她安静了几秒，像是把那串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灶屋。灶屋的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落下来之后，里面传出案板上重新开始揉面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揉面的手上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力气。

李昂把剩下那些没有卖掉的玉米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品相最好、粒最饱满的留了几袋放着自家吃，其余的装进几个小袋子里，准备给几家亲戚送去。赵叔那边送了二十根，骑着电动车去的，到门口把袋子递过去，赵叔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说明年也种这种玉米；村长那边送了二十根，村长接了袋子掂了掂分量，说你今年的玉米种得好，明年村里可以多推广推广，我让老周那几户也学着种；二叔那边也送了二十根，二叔把袋子打开来，抽了一根出来，凑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在玉米粒上刮了一下，搁在眼前看了看那层被刮出来的一小片淀粉的痕迹，点了好几下头。

“这玉米好，”二叔说，把玉米棒子握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那排排金黄的籽粒，“市面上买不到这个品相的。又大又饱满，粒也密实，外面的玉米要么颗粒小、要么排列不齐，你这个从上到下一排到底，放在菜市场一摆出来就压人一头。”

“明年您自己种点，我给您留种子。”李昂蹲在二叔家门槛外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种子不用您掏钱，我这里留好了，到时候直接拿过去种就行。”

二叔听了这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来认真地说了一句：“行，明年跟你学。你把怎么翻地、怎么下底肥、怎么追水追肥，一样一样地教给我，我照着你那个法子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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