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是……杨老?”
于辞最先惊呼出声,此刻满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一旁的许青也是欣喜。
在大乾天监司殓尸房,哪有一个敛尸官没听过“杨老”这个名字的?
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是真正的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
“参见杨老!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碰见您老人家!”
于辞躬身行礼。
跌跌撞撞跟在后方的叶南星虽然从未听过什么杨老的大名,但眼力毒辣,只从于辞和许青那狂热态度中,便能断定来人定然是一位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同样把腰弯到了极致,规规矩矩地长揖不起。
然而,在一片狂喜与恭敬的氛围中,唯独陈谦。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扣在刀柄上,气力在体内引而不发。
凭借着过人的夜视技艺与非凡的五感,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了前方一株枯死的树三寸枝丫上。
那里,正静静地落着一只猫头鹰。
“小娃娃,看老夫作甚?”
就在陈谦目光锁定的刹那,那个苍老的声音,竟然诡异地再次从那只猫头鹰的鸟喙里飘了出来!
人并没有到,这声音是由妖禽代传。
仅凭一缕声音,根本无法得知这个藏在暗处的存在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杨老。
若是由某个擅长幻术的敌对势力的邪修故意设下的圈套,他们几人只要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必须打起万般小心!
陈谦借着衣袖的遮挡,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许青和于辞两人的背后。
在两人的后背衣襟上,写下了两个字:
“小心。”
指尖的真炁微微发热,刺得于辞和许青心头齐齐一震。
原本陷入狂喜之中的两人到底是老江湖,眼中的狂热瞬间退去了几分,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们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心神,心里有了数。
就在这时,那只落在枯树梢上的猫头鹰突然扑棱了一下翅膀,那双惨黄色的鸟眼里似乎闪过了一抹人性化。
显然是看出了几人的小九九。
“哈哈哈,出门在外,小心是好事。”
苍老的声音再次传出,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笑:“在这世道上混,只有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警惕性,才更容易活下来。殓尸房的娃娃们,不必如此拘谨。”
树林一阵细嗦。
一名腰间挂着个缺口葫芦的枯瘦老人,终于不紧不慢地从黑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古朴,看起来就像个行将就木的凡俗老者,可那周身隐隐散发的压力,却做不得假。
陈谦死死盯着老人的脸,也依旧没从杨老脸上看出任何一丝说谎或伪装的破绽。
既然无法确定,那便主动出击。
陈谦跨前一步,脸上瞬间堆起了人畜无害的恭敬笑容,对着老人拱手作揖:
“晚辈陈川,见过杨老前辈。既然杨老今夜也是为了这株空明玄藤而来,我等小辈岂敢与前辈争锋?这株玄藤如今已在许姑娘手中,我等愿意双手奉上,还请前辈收下!”
这是一次试探!
听到陈谦这句话,站在后方的于辞和许青心中都在狠狠地滴血。为了这株玄藤,他们也是煞费苦心,如今却要拱手让人?
然而,出于对陈谦绝对信任,两人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反对的声音。
“哈哈哈!你这小辈,倒是个有趣的滑头!”
看到陈谦的举动,杨老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周围的窥伺的东西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老夫好歹也是殓尸房老人,既然这宝贝是你们先找到的,况且你们还是我敛尸房的后辈,老夫岂能对你们强取豪夺?传了出去,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杨老止住笑声,抚了抚稀疏的白须,眼中清澈无比:
“老夫早在一年前就发现了这株玄藤,本想着等它彻底成熟后,过来摘取一截用来炼制一炉丹药。却没想到,今晚被你们这几个小娃娃先了一步。”
“这样吧,两千功勋,老夫之后会亲自划到你们的名下。而这空明玄藤,老夫也只需要拇指长短的一小截主干,用来做那药引子即可。其余的,依旧归你们所有。”
杨老大笑摇头,那坦荡的表情与眼神中没有掺杂半点说谎的杂质。
直到此刻,站在最前方的陈谦,那一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散修,若是刚才从中发现这老者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或撒谎迹象,他会立马催动藏着的神霄雷符,拔腿就跑。
但即便如此,出于骨子里的谨慎,陈谦依旧没有让许青直接过去送药。
“杨老高义,倒是我等小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然前辈需要,请收下!”
陈谦微微一笑,从许青手里接过那一捆墨绿色的玄藤,指尖真炁如刀,极其精准地切下了拇指长短的一小截。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用黄纸折成的纸鸟,将那一截玄藤绑在纸鸟腹部。
“去。”
陈谦并指一弹,纸鸟在真炁的灌注下扑棱棱地飞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杨老那只干枯的手掌心上。
“你这小子,真是一万个谨慎!”杨老接过玄藤,似笑非笑地看了陈谦一眼,笑骂道。
“唉,杨老您是有所不知。”
见对方收了东西,陈谦眼中的警惕之色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无奈与叹息。
他对着杨老作足了晚辈的礼节,语气中满是沉重:
“就在前段时间,附近出了一件天大的祸事。有奸细,竟然不知动用了什么通天的隐匿手段,直接将间谍安插进了我们天监司和四司内部。那一战,四司的核心成员伤亡惨重,上京城震动。上面这才连夜发了红头通告,告诫我们在外行走的弟子,必须打起万般警惕,万事不可轻信他人。并非是我们小辈对前辈无礼,实在是……”
陈谦这一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不仅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自己刚才的防备,更是隐隐带上了一次更深层次的身份试探。
“嗯,那件事我知道。”
听到陈谦提起这件事,杨老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他将那一小截空明玄藤塞进腰间的葫芦里,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那是罗生教的那些杂碎在暗中作祟。还是老夫亲自遣了人,通知了红姑娘前来相助。”
听到“红姑娘”这三个字,以及杨老透露出的这番内部隐秘,陈谦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个信息量实在是太足了。
更何况,杨老刚才提起红姑娘时的那种随意语气并没有说谎,证明确实如此。
如果眼前这位老人真的是敌人假扮的,那以对方所掌握的信息和刚才展露出的手段,想要弄死自己这四个凡俗武夫,简直就像是踩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根本不需要在这里费尽心机地编织谎言。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
眼前这位,只能是货真价实的殓尸房定海神针,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