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要尹云晖找辆车去接信飞,信飞问清了地址,直接打车过来了。
农家乐的店名是龙谷柿子树屋,就在郊外公路旁的小土坡上,很简单的韩屋和棚屋围成的一个院子,没有停车场,院子靠一条大石头垒出来台阶...
车子驶离清潭洞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街角梧桐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张员瑛靠在副驾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瑜伽裤侧边的松紧带,指尖泛白。她没再看手机,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家私人健身工作室的玻璃门已缩成一个模糊的银点,而裴秀智那辆保姆车早已不见踪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刚运动完的微汗气息,混着车载香薰里淡淡的雪松味,清冷又粘稠。
尹云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腿边,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怕她?”
张员瑛一怔,随即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点倔:“不怕。就是……有点膈应。”
“膈应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像在确认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是被别人提前划了记号。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落了下乘,显得她小气、计较、没底气。她不是来争宠的,她是来拿筹码的。于是她转了话锋:“欧巴,你跟秀智前辈……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尹云晖笑了下,没立刻答。他踩了脚刹车,等前车变道,引擎声低沉地嗡了一声。红灯亮起,他偏过头,视线平直地落进张员瑛眼里:“你觉得呢?”
张员瑛没躲。她迎着那目光,睫毛都没颤一下:“我觉得……你们之间连‘普通’两个字都够不上。”她声音放得很缓,像在陈述一个刚推导出的数学定理,“普通朋友不会记得对方喝饮料时用哪只手拿杯沿,也不会在电梯里假装看手机,其实余光一直在数对方呼吸的节奏。”
尹云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只浮一瞬便沉了下去。“你观察得很细。”
“因为我在学。”她坦然承认,“学怎么站在你旁边,不被当成背景板。”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滑行,尹云晖没接这句话,却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张员瑛没察觉,只觉得耳根忽然不那么发烫了。
回到江南区那栋低调得近乎隐形的公寓楼,金姐的黑色奔驰已经停在地下车库B2层。她倚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两个印着粉白樱花logo的纸袋,袋口露出几枚马卡龙饱满的弧顶。见尹云晖下车,她抬了抬下巴:“甜品买回来了,顺路给你妹妹带了双限量版AJ——她昨天发ins晒鞋柜,缺一双雾灰配色。”她瞥了眼张员瑛,“员瑛啊,你这身瑜伽服挺衬肤色,就是……腰太细,站直了跟竹竿似的。”
张员瑛弯唇一笑,没接话,只伸手去接袋子。指尖碰到金姐手背时,金姐忽然一缩,像是被什么烫到:“哎哟,你手怎么冰的?”她皱眉,“刚练完不赶紧回屋洗澡?空调吹多了容易宫寒,我跟你说,当年知珉也是这样,大夏天非穿露脐装,结果……”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飞快扫了尹云晖一眼。
尹云晖已转身往电梯厅走,背影没什么情绪,只留下一句:“金姐,下周把全托中心华城分部的教师排班表发我一份。”
金姐立刻闭嘴,把剩下半截话吞回肚子里,冲张员瑛挤了下眼,意思是你自求多福。
电梯无声上升。张员瑛站在镜面轿厢里,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上的倒影:头发微乱,脸颊因运动泛着浅桃色,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忽然问:“欧巴,金姐刚才说的‘当年知珉’……是指刘知珉前辈吗?”
尹云晖按着18楼按钮,侧脸线条冷硬:“嗯。”
“她也……住这儿?”
“住过。”
张员瑛没再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追问,就像她知道那间朝南主卧的衣柜里,至今挂着一条洗旧的墨蓝丝巾——上周整理衣帽间时,她故意把它翻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尹云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当晚睡前多喝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出清脆的响。
浴室水声响起时,张员瑛赤脚踩在客厅大理石地面上,冰凉触感顺着脚心直窜脊椎。她打开尹云晖书房的门——他从不锁门,像一种傲慢的坦荡。书桌右侧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叠A4纸的边角。她走过去,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一厘米,没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韩文,标题栏印着纪念财团的暗纹徽章:《2023年度流浪动物收容所扩建可行性报告(终稿)》。
她凝视着那个“终稿”二字,忽然想起Jules上周发来的照片:济州岛新收容所的围栏刷成了明黄色,十几只狗趴在阳光里打盹,其中一只三花猫正用爪子拨弄尹云晖垂在膝边的手指。照片角落有Jules手写的备注:“云晖哥说,猫比人诚实——它不讨好你,只选暖和的地方躺。”
张员瑛轻轻合上抽屉。
水声停了。她退回客厅,从甜品袋里拈出一枚覆盆子马卡龙,咬开酥脆外壳的瞬间,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她没吃第二口,把剩下的放回袋中,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中央,像供奉一件祭品。
尹云晖裹着浴袍出来时,发梢还在滴水。他看见马卡龙,挑了下眉:“不吃?”
“留给欧巴。”她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映着落地窗外渐沉的暮色,“听说……你以前总吃这个口味。”
尹云晖动作一顿。他走过来,没碰甜点,反而伸手捏住张员瑛的下巴,力道很轻,却让她无法偏头。“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耳膜,“但我看见你书房保险柜里,有张泛黄的照片——你和Jules在首尔动物园喂长颈鹿,你左手拿着的纸杯,杯壁印着同款覆盆子图案。”
尹云晖的拇指腹在她下颌骨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身走向酒柜,取出那只雕花水晶杯,倒了小半杯琥珀色液体。冰块叮当一声坠入杯底。
“你观察力太好了。”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这不好。”
张员瑛没反驳。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在氤氲水汽里上下滚动。她忽然起身,赤脚走到他身后,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浴袍带子松垮,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腰线收紧的肌肉轮廓,以及皮肤下搏动的体温。
“欧巴,”她把脸贴在他肩胛骨凸起的位置,声音闷闷的,“下次慈善活动……带我去捡垃圾好不好?”
尹云晖没回头,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顿了顿,呼吸拂过他颈侧肌肤,“当你弯腰拾起塑料瓶时,脑子里想的是海滩,还是某个人的脸?”
空气凝滞了三秒。尹云晖终于转过身。他垂眸看着她,水珠顺着他额角滑落,淌进浴袍领口。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抚她的脸,而是摘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银质受难圣像十字架。链子冰凉,坠在他掌心,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拿着。”他把项链塞进她手心,“明天开始,挂你脖子上。”
张员瑛低头看去。圣像耶稣低垂的眼睑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刮过,又像是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教堂彩窗上那些被信徒亲吻过无数次的圣徒雕像,嘴唇接触的地方,金箔早已磨成温润的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