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广的书房里,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三封信,信封上都署着《科幻文艺》主编杨霄的名字。
这三封信,在一个月内相继寄来。
他先拿起最早的那封,邮戳是一个月前。
信纸上的字迹飘逸,仿佛看到笔者当时的兴奋与雀跃。
她详细描述了如何忐忑地登门向伍六一求稿,又如何被那位年轻作家沉静而笃定的气场所折服。
“《楚门的世界》我已连夜拜读,掩卷后独坐至天明,内心震撼,难以言表。”
她在信里写道,“郑老师,我从未见过如此构造精奇、思想锋锐却又充满回味的故事。伍六一之才气,如利剑新发于硎,寒光迫人。有他在,实为中国科幻之幸。”
信的末尾,墨迹轻快,洋溢着一位编辑发现瑰宝的喜悦。
这第二封信,是普罗米修斯奖风波后寄来的。
字迹依旧工整,笔锋却重了一些。
杨霄为这首次“走出国门”的认可振奋。
将它与老舍先生的《猫城记》、郑文广的《火星建设者》相提并论,视作中国科幻漫长跋涉中几个稀罕而珍贵的路标。
她甚至开了个苦涩的玩笑:
“您看,伍六一这篇《火星救援》,与您当年的《火星建设者》,名号上倒真像是一种隔空的传承。”
然而,信纸的最后几行,笔锋更为滞重:
“……...可为何外界如此静默?获奖的消息像石沉大海。郑老师,我有时深夜编稿,望着窗外,不禁怅然自问:
我们中国的科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起来,不必因一丝来自外面的光亮而如此惶恐?
我们还能回到几年前那样么?”
郑文广微微叹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这下午刚到的第三封信上。
只扫了几行,他的眉头便深深锁起。
信中的风格与前两封截然不同,字迹因为用力而略显凌乱,横竖撇捺间仿佛能看见书写者压抑不住的怒火。
杨霄没有再谈文学,没有闲笔。
她直接撕裂了那层温情的薄纱,痛陈伍六一所遭受的“不公”与“冷箭”。
她激烈地写道:“轨迹奖!那是读者一票一票投出来的认可!是多少科幻作者梦寐以求的证明!它干干净净,代表人心所向!”
她激烈地想为奖项正名,更为伍六一所受的冷遇与暗指感到不公。
“一个作家,凭真本事赢得世界的尊重,这荣誉不该让所有国人感到振奋吗?
为何到了我们这里,反而成了需要被审视、被淡化、甚至被判的问题?
我想不明白,郑老师,我真的想不明白!”
信的后半段,是近乎恳求的呼吁。
杨霄深知自己人微言轻,于是请求于郑文广:
“郑老,您是我们科幻界硕果仅存,德高望重的前辈。如今,行业式微,风雨飘摇。
若连我们自己人都不为这难得一见的英才摇旗呐喊,都不为这来之不易的荣誉挺身捍卫,那中国科幻就真的死了,完了!
我恳请您,请您一定要站出来,呼吁咱们所有的同仁,为伍六一说句公道话,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哪怕这声音微弱,也必须让人听见!”
读完,郑文广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手指用力揉了揉酸涩的鼻梁。
胸腔里,一股久违的、滚烫的情绪在翻涌、冲撞。
他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伍六一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
也想起了去年,科幻行业横糟波及,他心灰意冷,正是这个年轻人,写来一封真诚的长信,鼓舞过他几乎冷却的热血。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科幻的池塘虽浅,风浪却从未小过。
但正因为水浅,才更不能让独苗孤零零地承受四面八方的风雨。
他不能再让这样的年轻人,独自站在舆论的旷野里,势单力薄。
他猛地站起身,开始在书架上翻找通讯录和旧信札,动作有些急,碰倒了一摞书。
妻子陈淑芳闻声,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见状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