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起,天际染着一层淡金。
公子昭抱着红鸾,一步撕裂虚空,一路向南。
他从未这般赶过路。
不是避追杀,不是赴战场,只是想为怀中的人,寻一处山清水秀的长眠地。
虚空涟漪在身后层层绽开,他飞得极快,又极慢。
快的是遁法,慢的是心绪——总觉得这条路再长些,怀中的人,便能多陪他片刻。
他二人刚走不久,两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红鸾道场。
院中的侍女早已被遣散,空落落的庭院里,只有晨风卷着枯叶,掠过阶前。
姬月华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古木,木身生着九朵指甲盖大小的红花,花瓣上流转着极淡的幽光。
上古养魂木,可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甚至连神主种下的魂印,也能暂时压制。
“师姐,养魂木只能掩七日。”青玄负手立在一旁,清秀的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重,“七日之后,神性消散之事,那老东西必会察觉。”
“无妨。”姬月华将养魂木收入怀中,声音平静,“三日后他便要带亲传弟子赴东荒神藏。届时他人在东荒,纵是察觉,也不敢轻易折返。比起一具废了的炉鼎,他更在意神藏的传承。”
青玄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姐,我们还能撑多久?”
姬月华没有应声。
她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庭院,望向廊下飘零的枯叶,望向神山深处那座巍峨的主峰。
凤眸之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
她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或许是神藏落幕,或许是那老东西证道之日,或许是她们体内的神性,再也压不住的那一天。
没人知道终点在哪,她们能做的,只有等。
……
公子昭抱着红鸾,一路向南,穿过繁华州府,越过巍峨山脉,最终停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边境之地。
山不高,却青翠欲滴;水不深,却澄澈见底。
漫山遍野的无名野花迎着晨风摇曳,林间鸟鸣清脆,云雾缠在山腰,像一幅被岁月尘封的水墨画。
红鸾靠在他怀里,望着眼前的景致,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却比她数千年来任何一次笑容都真。
“就这里吧。我很喜欢。”
她抬手,仅存的微弱法力流转,一口红棺凭空落在草地上。
棺身是不知名的红木打造,上面刻满了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与她裙摆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棺盖系着一朵红绸花,像谁家新嫁娘的嫁妆。
“这是我为自己备的。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好看吗?”她声音很轻。
公子昭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红鸾便靠在他怀里,望着晨雾里的远山,慢慢讲起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声音很轻,很静,像在说别人的人生。
她本是澜安城青楼里的琴姬,大商第一美人,倾国倾城。
那时她还不会修行,只是凡人,卖艺不卖身。
门前车水马龙,王孙公子、江湖豪客络绎不绝,可她看得清楚,那些目光里只有贪婪与占有,没人把她当人看。
她想走,身不由己。
直到有一天,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出现,重金为她赎身,带她离开了那方寸之地,教她修行,传她《神诀》。
她以为遇上了恩人,以为老天终于开了眼。
可很快她便知道错了。
老者不仅传她《神诀》,还逼她修习采阳补阴之术。
她想拒,可体内那道魂印,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灵魂像被锁在别人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尽恶心事,却无力挣脱。
为了让她快速破境,老者带着她辗转各地,引诱各方强者,采其元阳。
她是提线木偶,线,握在别人手里。
后来到了神山,她才知道,这个掌控她一生的恶魔,便是世人顶礼膜拜的神主。
没人知道,圣地之主,把弟子当庄稼养,等熟了,便一茬茬收割。
她抗争过,可魂印一动,便是生不如死。
再后来,神主带回了姬月华——大商的公主。
他助她夺得帝位,让她在凡俗搜罗体质特异的男子,源源不断送上神山,供她采补。
她看着一个个男人死在自己身下,罪孽越积越深,却停不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最终会化作一捧冷灰,无声无息消失在那老东西的闭关地。
“可我不甘心。”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劲,“从青楼到神山,我这一生,从没为自己做过一次主。临死前,我想选一次。哪怕只是选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