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药圃果然空着一亩，泥土松软黝黑，不见半株草木。泰雅姑姑背对着他，正弯腰整理一只藤编箩筐，筐中盛满各色种子——有裹着金箔的麦粒，有泛着虹彩的浆果核，还有几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菱形结晶，结晶表面流转着极淡的紫色光晕，赫然是从怪诞山脉带出的深渊植物残骸提纯所得。

“你来了。”泰雅姑姑并未回头，只将箩筐推至素申子脚边，“挑吧。这些种子，有的来自翡翠岛遗民，有的取自艾欧罗废墟，还有的……”她指尖捻起一枚黑晶，“是你留下的‘灰烬余响’。它们不认血脉，只认意志。你要种什么，就种什么。但记住，精灵的根，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脚下。”

素申子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温润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脾，仿佛握住了一整个国度跳动的脉搏。他并未取种子，而是自袖中取出一枚枯黄落叶——那是离开怪诞山脉时，最后一片从魔躯残骸上飘落的叶子。叶脉早已干瘪，却在触及沃土的瞬间，悄然渗出一点翠色汁液，如血滴入水，迅速晕染开来。

“就它吧。”他声音很轻。

泰雅姑姑终于转身，目光掠过那枚枯叶，又落在素申子脸上。她眼中的恼意已褪尽，只余下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还是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用旧壳养新芽，拿深渊的灰烬浇灌圣树……艾兰尼斯，你不怕这棵苗，长出来是龙是蛇？”

素申子将枯叶按入土中，覆上薄土，掌心贴地，一缕青华宝树妙诀的灵光如春溪注入。泥土之下，那点翠色汁液骤然沸腾，化作亿万微光孢子，顺着地脉疯狂奔涌。北岸药圃外围，几株寻常野草毫无征兆地拔高、扭曲，茎秆虬结如臂，叶片边缘生出细密锯齿，却在即将显露凶戾之际，又被一股温柔力量抚平棱角，最终凝成一圈低矮却坚韧的绿篱，篱笆间隙，一朵朵米粒大小的白花悄然绽放，花蕊竟是半透明的、微微搏动的青色光点。

“龙也好，蛇也罢，总得先破土。”素申子站起身，拍去掌心泥土，望向远方珍珠河上粼粼波光，“泰雅姑姑，明日召集评议会。我要议三件事：其一，将‘藤蔓工坊’升格为‘青华学院’，授业不限血脉，凡愿以草木为师者，皆可入门；其二，开放鹿鸣殿地脉图谱，允许南岸工坊与夜风林地联合勘测，将龙脉之力，分润至全境七十二处古井；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向屏障城最西端那片尚在施工的荒芜高地，“拆掉‘公正神龛’。”

泰雅姑姑脸色一变：“那是帝国驻军留下的圣所！”

“所以才要拆。”素申子转身，长发被风掀起，露出颈侧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暗金纹路，正是深渊魔气淬炼后留下的印记，“神龛供奉的蒙眼天秤，早已锈蚀。真正的公理，不该由神明裁断，而该由这土地上生长的每一株草、每一粒沙、每一双劳动的手，日日称量。”

他不再多言，拂袖离去。身后，那亩空白药圃中央，泥土正微微隆起，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嫩芽，只有一截焦黑木节缓缓顶出，木节表面布满龟裂，裂缝深处，却透出点点幽紫微光，如沉睡巨兽睁开的第一只眼。

同一时刻，屏障城外三十里，一支商队正艰难跋涉于泥泞官道。领头老马夫抖着缰绳，呵斥着拉车的驮兽，忽觉头顶阴云压得极低，抬头望去，只见浓云翻涌如沸，云层缝隙间，竟隐约透出巨大藤蔓的轮廓，藤蔓末端，二十四根梭状骨刺寒光凛凛，正缓缓拨开云层，向下探来——那姿态，分明是守护，亦是威慑。

商队中一个裹着灰袍的年轻学徒仰头呆望，手中摊开的《艾欧罗风物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地图，图上用朱砂圈出怪诞山脉的位置，旁边一行小字墨迹犹新：“此界无主，唯生机所向，即为王土。”

风卷起书页，那行字迹在云影中明明灭灭，仿佛一道无声的敕令，正随风潜入屏障城每一道砖缝、每一寸泥土、每一颗跳动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