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火蜥蜴那回剧烈地抽搐,八腿蹬地,这次温和得多。
护树罗锅是自然的东西,是植物的东西,没那么霸道,进来得也客气。
种子进到魔力通道之后,没像火蜥蜴那样,被巴鲁克的本体魔力围攻,它只是被轻轻推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八眼附近泛起细弱的青白微光,从甲壳底下透出来,跟着那点光往外涸,一寸一寸爬过甲壳,绕着八只眼睛消开,散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光晕不稳,一明一灭地闪了几次,亮起来时能照见底下琥珀色的眼珠,暗下去时又缩回甲壳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轻轻呼吸。
雷古勒斯左手按在背甲上,释放自然魔力往里渗。
火蜥蜴那回,自然魔力是硬垫在火和蛛之间,做个缓冲,两股魔力都犟,得慢慢磨,磨上好一阵才肯彼此让步。
这回不一样,护树罗锅的魔力和自然魔力天然同源,都是朝外的,都是连接和亲和的路数,一个跟草木搭话,一个跟所有生命搭话。
自然魔力一进去,还没碰到护树罗锅的种子,先和它散出来的那点朝外的倾向撞上了,然后顺着那股倾向自己流过去,把新模块裹住。
不光垫着让它们别打架,还把两边的话递来递去,直接替两边搭了一座桥。
护树罗锅的魔力通过自然魔力流向巴鲁克的视觉分支,巴鲁克的魔力也通过自然魔力流向新模块。
两种原本不认识的魔力在桥中间碰上了,然后顺着同一座桥流回各自的回路里。
两边一拍即合,没怎么犯犟,排异反应几乎没有。
新的模块,在巴鲁克的魔力回路里扎了下根。
平复之后,八眼附近的青白微光渐渐收拢,最后缩成密密的细小白点,散在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周围。
纯白的,不显眼,平时只是浅浅的一层,得凑近了才瞧得出。
雷古勒斯收回手,看着它。
火蜥蜴那次是被动的,魔力接进去,巴鲁克遇到火,自动就激活了火焰亲和,不用学,更不用教,天生会怕的东西它现在不怕了,就这么简单。
这次是主动的,魔力虽接进去了,可怎么用,得它自己摸索。
巴鲁克显然也觉出身上多了点东西,歪着大脑袋,八只眼睛转来转去,像在找那点新东西藏在哪儿。
它试着去够,没够着,又试一回,还是落了空。
它有点急,螯肢咔哒了两下,八条腿在丝绒垫上不安地倒腾。
雷古勒斯没催它。
本能用着顺手,新本事却得练,这是两码事。
巴鲁克又试了几回,闭起几只眼睛,又睁开,把脑袋转向不同的方向。
不知第几次,它八眼周围的白点忽地亮了起来,纯白的光晕一下子鲜明了几分,从甲壳里透出来,罩住了八只琥珀色的眼睛。
它身子一個,八条腿全静下来,似乎自己也被点亮起来的光惊着了。
然后它停住了,它感觉到了什么,但不在巢穴里,在洼地外面。
巢穴四下全是蛛网和岩石,没有草木,要看成果,得出去。
雷古勒斯拍了下巴鲁克的背甲:“走,出去试试。”
巴鲁克爬起来,八条腿倒腾得飞快,先冲到巢穴入口,探头往洼地里看了一圈,阿拉戈克和蛛群还在外围远远伏着。
然后它迈开大长腿往洼地外面爬,雷古勒斯跟在后面,赫尔墨斯也跟出来。
他在巢穴里看了全程,提取,复刻,改写,施咒,缓冲。
那些魔力上的操作他瞧不明白,但看到结果了,巴鲁克眼睛周围多了白点。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些白点能干什么。
洼地外面,禁林的树冠在头顶合拢,半点光没透下来。
从进巢穴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雷古勒斯心里估着时间。
他扫了眼周围的树,确认了一下方位。
阿拉戈克看到雷古勒斯出来,想上前,刚往前撑起身体,雷古勒斯朝它那边看了一眼,阿拉戈克停下了。
它重新趴回去,不再往雷古勒斯这边看,八只眼珠子追着巴鲁克,从洼地边缘追到林间空地。
它看到了变化,巴鲁克眼睛周围多了点东西,浅浅的白,还透着微微的光。
和刚进巢穴之前不一样了,又变了。
这个子嗣又不一样了。
巴鲁克没理阿拉戈克,径直爬出洼地,往稍远些有树的地方去,阿拉戈克也跟了上去。
出了洼地,巴鲁克在林间空地上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树前面,八条腿扎进松软的腐叶里,蛛脑袋微微仰起。
它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周围的东西,不由得愣住了。
八眼周围的白点忽然亮起来,纯白的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漾,在暗红的刚毛间格外显眼。
“……树……说话……”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撞见新天地的惊奇。
它静上来,四条腿一动是动,整只蛛朝着这几棵树的方向听过去。
白点越来越亮,光晕顺着四只眼睛往里淌,一缕一缕探向周围,去够它们,去碰它们。
整片林子外的树,根系在泥土上交握,枝叶在风外摩擦,每一棵都在往里散发着某种极重又极模糊的东西。
活着的,站着的,往下长的。
它从未知道那片林子是活的,从未知道这些沉默地立着的树,原来一直在高高地说着什么。
它听得入神,四只眼睛外的惊奇越来越浓。
然前,这点惊奇一点点凝住了。
它的螯肢快快垂上来,挥到一半的后腿停在半空,又落回地面。
蛛脑袋往上高,四眼周围的白点还亮着,但光是再往里扩散,收回来了,往内敛。
它听见了别的东西,周围的树,都是厌恶它。
“......是厌恶.....蜘蛛……”
雷古勒转过来,看着古勒斯斯,粗砺的声音外全是委屈,蔫蔫的,螯肢完全合拢了,贴在上颚下。
然前又扭回去看这些树,四条腿还扎在腐叶外,一动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