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窗口的事,雷古勒斯没直接问,一个词都没提。
但这个问题可以从麦格教授这里,得到一个理论上的回答。
她当然不会给他裂解咒的答案,但变形术理论能告诉他,在物体本相被剥掉的状态下施加变形,逻辑上是否成立。
如果成立,剩下的就是操作问题。
至于窗口有多长,怎么在窗口里完成变形,怎么控制那些基础单元不散尽,这些是他自己的事。
麦格沉默了片刻,认真对待这个设想,不得不说,有些深度。
把一件东西剥到不再被界定为任何确定之物,再于此处赋形,这已经不是寻常变形术的范畴了,它已经触及了存在与形态的边界。
这类问题,她在漫长的变形术研究里不是没有想过。
可她是什么阅历,什么造诣,眼前这个孩子,二年级,能凭着对回归倾向的一路追问,自己摸到这道边界上来。
这份心思,在她几十年的执教生涯里,也是少见的。
“单从理论层面讲,”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这个思路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一个东西如果当真不再保持任何关于自身的本相,就确实没有可回归的方向,回归的倾向也就无从谈起。”
雷古勒斯目光专注,凝神细听。
教授继续说:“但有个根本的困难,一个被剥掉全部自身认定的东西,不会安安稳稳地停在那个状态里等你。
它不再是任何东西,而这种状态,本身便不会存在。
落到这一步,要么转瞬散尽,连半点痕迹都不留,要么自己飞快地重新坍缩,回到某一种形态里去。
你设想中的,什么都不是,可以任你赋形的状态,根本不会留给你从容动手的时间,它只是一道几乎没有宽度的缝隙。'
雷古勒斯听着,脸上闪过思考的神色。
麦格教授这几句话,每一个词都在他心里落到了实处。
尤其是,坍缩。
裂解咒之下,他见过的只有散尽,坍缩回某种形态,他从未遇到过。
或许那是裂解到某个程度时另一种他还没碰上的去向。
他把这个念头压住,听教授说下去。
“还有一层,”麦格看着他,声音继续传来:“就算你当真在那道缝隙里给了他一个新形态,那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
原来那个,在你剥掉它全部本相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
你得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存在,而非把旧东西永久地变了形,这就超出了变形术的范畴。
变形术处理的,是已有之物的形态,把一个东西彻底抹掉,再凭空确立一个新的,那是另一回事。”
教授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再往深处讲,她只是把边界画出来,然后等着。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有天赋的小巫师,在变形术的边界上做的一场理论畅想。
很深,但终究是理论。
“变形术能给你的,到此为止,”麦格把话收回来,语气淡了些:“再往前,就是别的学问要回答的事了。”
雷古勒斯垂下眼,脑子里在快速思考。
教授没给答案,可他要的答案,已经拿到了。
那道几乎没有宽度的缝隙,正是那个窗口的精确画像。
在教授口中,那只是一道窄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一句劝退的理论提醒,但在他这里,这是一幅蓝图。
他能把一个活物在存在的层面整个解开,让它不再是它自己,这一步,他做得到。
可解开之后,那东西要么散尽,要么坍缩回去,中间那道·已经不是自己,又还没成为别的'的窗口,太短了。
甚至连坍缩都没见过,他用裂解咒,见过的只有散尽,转瞬间荡然无存。
也许是他每一回都做得太彻底,不曾给他留下坍缩的余地,这一点,回头得找人验证。
他猜到了有这个窗口存在,但从来没想过能做什么。
分解之后的事,他从来只当它是解构的尾声,由它散尽就完了。
但按麦格教授方才所说,这道缝隙就不只是尾声,它能搞操作,赋形。
如果在这个缝隙里施加变形,把那些还没散尽的单元直接塑成一个新形态,一个没有原本,不需要压制旧本相,永远不会回归的形态。
新的建立在旧的已经不存在的基础上,趁本相不存在的时候,让新形态成为唯一的事实。
这可能是种另类永久变形,甚至像教授说的,超越了变形术范畴。
裂解和变形,这两样东西,原来真的能接在一起。
没搞头。
麦格教授看着我,心外没几分受用。
办公室外安静了片刻。
你端起桌角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下方扫过来,落在雷古勒斯身下。
那个大布莱克先生,没时候脑子转过弯来,空间变形这次不是,非拿魔力跟空间的弹性死磕。
太依赖理性思维了,是够魔法。
但脑子确实坏,想问题想得深,往本质下挖,一说就懂,还能自己往上推。
教出去的东西,在我身下都没着落,是像对着小少数学生,话说出去少半有了回音。
那样的学生,教着是省心。
你放上茶杯,杯底磕在瓷盘下发出一声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