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没拿魔杖，右手食指往前一点，一道银光从指尖射出，在半空中弯成弧形，合拢，凝成一个透明的球体。
人头大小，悬在桌面上方一尺的位置，球壁薄到能透过去看到阿不福思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动作。
...
邓布利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钟摆坠入深井前的最后一声回响。他没接阴尸那句，反而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正从山脊线往下压，灰蓝的天光里，几只乌鸦盘旋着掠过酒馆斜顶，其中一只歪斜着翅膀，飞得极低，几乎擦着窗框掠过。它停在窗台边缘，独腿蜷起，歪头盯着屋里，黑亮的眼珠子映着炉火微光，一眨不眨。
雷古勒斯没动，也没回头。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杯气泡水还搁在桌角，水面上浮着的白色颗粒随他指尖动作微微震颤，像活物在呼吸。
“你见过阴尸？”邓布利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角落里凝滞的空气又沉了一寸。
雷古勒斯侧过脸，琥珀竖瞳在渐暗的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线，像蓄势待发的弓弦。“没亲眼见。”他顿了顿，语气平直，不带起伏，“但闻到了。”
邓布利多眉梢微扬。
“大汉格顿西郊三公里，废弃磨坊地下储水池。水是死的，没味道，可池壁苔藓泛着铁锈红，不是氧化，是血渍干涸后被魔力反复浸染的结晶。我蹲在池边，风从裂缝灌进来，带着腐肉底下翻上来的甜腥，还有一丝……焦糊味。”他舌尖抵了下上牙槽，声音压得更沉，“不是火烧的焦，是灵魂烧尽后，余烬里最后一缕灰气。”
邓布利多静静听着，蓝眼睛深处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他慢慢摘下半月形眼镜，用袍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更锐利几分。“你用了什么追踪方式？”
“没用咒语。”雷古勒斯扯了下嘴角，露出一点冷意，“用鼻子。”
邓布利多轻笑一声，白胡子抖了抖：“摄神取念对阴尸无效，它们没有情绪可供攫取；火焰咒烧不穿它们的皮，它们不惧高温；连阿瓦达索命……”他顿住，意味深长地看了雷古勒斯一眼，“也只让它们僵直三秒。”
雷古勒斯点头：“第七次施咒时，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空壳。”他声音陡然低哑下去，像砂纸磨过粗陶，“不是活人被操控，不是尸体被驱使——是‘存在’本身被抽走了。那具躯体里，连最原始的应激反应都是假的。我往它眼窝里扔了个燃烧的松脂球，火燎到眉毛，它眼皮都没眨一下。可当火苗碰到耳后第三根颈骨时……”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颈侧比划了一个位置，“它突然转头，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是试图发声。但声带早烂了，只挤出‘嘶’的一声气流，像漏气的皮囊。”
邓布利多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镜片后的蓝光沉得发暗。“你试过接触它的皮肤？”
“试了。”雷古勒斯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凉的，比冬夜的石头还凉。但摸久了……”他指尖忽然蜷起，仿佛那寒意仍附着其上，“会从指尖往骨头里钻，不是冻，是‘被遗忘’的感觉。就像有人把你名字从族谱上抹掉，把你的生日从历法里删去，把你活过的痕迹……一并从时间里刮走。”
酒馆里骤然安静。连吧台后酒保擦拭杯子的动作都停了，脏布悬在半空，杯壁水珠缓缓滑落，在木台上砸出极轻的“嗒”一声。
邓布利多没说话，只是将交叠的手掌缓缓分开，十指舒展，掌心朝上，悬浮于桌面之上寸许。一缕银蓝色的光雾从他指缝间漫溢而出，如活水般盘旋升腾，凝成七枚细小的光点，彼此牵引，缓缓转动——赫然是北斗七星的轮廓。星光微弱，却清晰映在雷古勒斯瞳孔深处，像倒映在深潭里的星轨。
“魂器裂隙会渗漏。”邓布利多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伏地魔撕裂灵魂时，裂口并非密闭。那些缝隙……会逸散出‘非存在’的残响。阴尸，就是被这种残响浸透的躯壳。它们不是被控制，是被‘同化’。”
雷古勒斯盯着那七点星光，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团星图，五指缓缓张开——刹那间，一簇橘红色火苗自他掌心腾起，焰心幽蓝，边缘炽白，火舌无声舔舐空气，竟未灼热，反而蒸腾起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松林的清冽气息。
邓布利多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那火焰并未靠近星图，却让七点星光同时震颤，其中一颗微弱闪烁，边缘泛起蛛网般的暗纹——像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厉火能烧穿裂隙？”邓布利多问，语气罕见地带上试探。
雷古勒斯摇头，火焰倏然熄灭，掌心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烧不穿。但……”他指尖弹出一星余烬，飘向星图，尚未触碰，那颗震颤的星点便猛地黯淡，暗纹如遭滚油泼溅，簌簌剥落，“能‘标记’。”
邓布利多长长吁出一口气，白胡子随气流微扬。“标记之后呢？”
“能听见。”雷古勒斯垂眸，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听见裂隙另一端……有什么在爬。”
酒馆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没人推门，门却自己开了一道缝。夜风裹着冷雨丝钻进来，吹得炉火摇曳，墙上影子忽长忽短。窗台那只瘸腿乌鸦突然振翅，单腿蹬起，扑棱棱飞进屋内，绕着两人头顶盘旋一圈，最终落在雷古勒斯肩头，黑喙轻轻啄了啄他左耳后一缕银白发丝。
邓布利多望着乌鸦，笑意重回眼角：“它认得你。”
雷古勒斯没应声，只抬手，任乌鸦把脑袋蹭进他掌心。鸟羽冰凉，却在他掌纹间微微发烫。
“马尔福说，阴尸在移动。”他忽然道，“不是漫无目的。它们沿着旧罗马路往南，每夜行进三公里，路线笔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